——浪子回头的唐朝诗人韦应物

我有一瓢酒 可以慰风尘

——浪子回头的唐朝诗人韦应物

2026-05-31 来源:阳江日报

韦应物像 (选自清刊本《历代名臣像解》)

青史诗心

□ 刘广辉

唐玄宗天宝十五载(756)六月九日,安史叛军攻陷潼关,长安最后的屏障轰然崩塌,战火无情地扑向这座繁华都城。惊恐万状的唐玄宗决意放弃长安西逃入蜀。六月十三日黎明,他带着少量亲信、禁军和杨贵妃从长安延秋门秘密出逃,仓皇地舍弃了宗庙、百官和一城的百姓。

历史的洪流之中,个人命运如同一叶扁舟,轻易便被时代巨浪席卷。群龙无首的长安很快被叛军占领,一时间沦为人间炼狱,万千百姓四处奔逃,哀号遍野,十室九空。

惊恐四散的人群中,就有后来成为著名山水诗人的韦应物。突然的变故碾碎他的所有骄傲和安逸。玄宗西逃后,他滞留长安,人生被彻底扭转,从云端跌入深谷。而就在不久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模样。

韦应物约生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出身于长安京兆韦氏名门。时人评价“城南韦杜,离天尺五”,是唐朝顶级豪门士族,世代为官,其曾祖父韦待价更是做到了武则天时期的宰相。韦应物十五岁便以门荫入宫,担任唐玄宗御前侍卫(右千牛备身),出入禁中,锦衣骏马,一时风光无限。少年的春风得意,和帝王的恩宠,让他渐渐恃宠而骄。那时的他不问诗书,不修品行,甚至干出了私藏亡命之徒的荒唐事,妥妥是长安城里一个纨绔子弟。晚年他在《逢杨开府》中坦陈不堪过往:“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谁也不会料到,这个不学无术、恣意妄为的少年日后会浪子回头,成为清正爱民的良吏,还成为一位山水诗人,留下许多清新自然、传诵千年的诗篇。

叛军占领长安后,韦应物曾经的权势和依靠转瞬成空。正如他在诗中所说“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侍卫之职丢失,家宅被毁,他只能携带家人避乱于武功宝意寺,凄惶度日。这段时间,他亲眼看见叛军劫掠长安,百姓流离困苦。乱世让这个浮躁少年慢慢清醒过来。那个斗鸡走狗的浪荡子,收起曾经的傲气,开始安静地“折节读书”,踏实地“把笔学题诗”,在乱世中重新塑造自己,誓要告别“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的以往。

支撑他这场脱胎换骨般蜕变的,还有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在动荡的岁月里,他迎娶了妻子元苹,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相遇。元苹是北魏皇族之后,温婉贤淑,品性纯良。嫁入韦家的时候,韦家早已不如往日。但她不慕奢华,从来都是“出入勤俭,未尝怠倦”。忙碌之余还“诵读诗书,玩习华墨”,与韦应物“结发二十载,宾敬如始来”。这段有烟火、有诗意的温情生活,抚慰了韦应物颠沛失落的灵魂,也是他后来无比怀念的时光。

带着这份温暖与力量,韦应物重新走进仕途。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安史之乱终被平定。历经乱世磨砺与山寺苦读的韦应物于同年秋冬再度出仕。此时的他早已洗心革面,不再是当年的纨绔少年,一心想做一名勤政为民的好官。而他初返仕途的第一站,便是出任洛阳丞。任职期间,眼见当地驻军军纪混乱,滋扰百姓,他毫不畏惧权贵势力,毅然“扑抶军骑”,严惩了以往官员都不敢触碰的军中跋扈,虽遭排挤也绝不妥协。

相守半生的妻子是他仕途奔波中温暖的依靠。奈何世事无常,一场沉重的打击悄然降临。唐代宗大历十一年(776),年仅36岁的元苹因病去世,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这是韦应物一生的悲痛。他亲自为妻子撰写墓志铭,还先后写下近二十首悼亡诗,字字泣血,句句追思。“柔翰全分意,芳巾尚染泽。残工委筐箧,馀素经刀尺。”旧物还在,但斯人已逝,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他终身未再娶,也未纳妾,一生的真情只留给了他的元苹。

经历这场彻骨之痛,韦应物彻底褪去所有锋芒,心性更为沉稳,常怀悲悯之心,常念民生艰难,勤政爱民,清正廉明,被后世尊为唐代循吏的典范。南宋末年文学批评家刘辰翁评价其“居官自愧,闵闵有恤人之心”,精准概括了他的为官品格。此后他辗转仕途,先后出任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栎阳(今西安临潼区栎阳街道)等地县令,也曾回朝任职。

时日推移,他之后还“三领大藩”,先后出任滁州(今安徽滁州)、江州(今江西九江)、苏州刺史,每到一地都以百姓为先。滁州久经战祸,民生凋敝,他施政宽和,清静守职。期间写下“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的诗句。因体弱多病,他常想辞官归隐。看着治下流离失所的百姓,又为自己拿着朝廷俸禄却无力改变现状而深深愧疚。这份自省自责,成为后世许多良吏修身自省的参照。调任江州,即遇大旱之年,“旱岁属荒歉,旧逋积如坻”,粮食歉收,民力疲困不堪。他“终朝理乱丝”,以“岂待干戈戢,且愿抚惸嫠(孤苦之人与寡妇)”的紧迫感,尽心安抚孤苦灾民,放缓催征以前的欠款。晚年任职苏州,怀着“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的责任感,严整吏治,打击豪猾,境内豪强收敛,民风清正。

韦应物的清廉自守,近乎严苛。这份操守贯穿始终,从未动摇。卸任滁州刺史时,他囊中羞涩,无钱返乡,只得在滁州西涧结茅庐暂居;任职江州之时,他体恤灾民,日常用度极简,始终洁身自好;待到晚年执掌苏州,任满之时竟身无余财,没法归乡,只得寄居永定寺,租田自耕勉强度日。身处苏州这个“十万夫家供课税,家家门外泊舟航”(白居易语)的繁华富庶之地,却能坚守寒素本心,这般清贫节操,足以光照千古。后人感念其德,尊称“韦苏州”,奉为千古贤守。

如果说为官品格的改变,是韦应物浪子回头最直接的表现,那么诗歌就是最好的注脚。他把半生沉浮与自省写进山水,留下了众多优秀诗篇,奠定了他在唐朝诗坛的地位。他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王孟韦柳”,是唐朝山水诗的代表人物。白居易对他推崇备至,赞其诗“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称当世无人能及。

这份山水情怀,是韦应物内心的真实写照。他虽常处官场,实则更向往归隐田园。他在《东郊》中写道:“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道明了不贪恋官场和名利,羡慕陶渊明田园生活的心境。如此通透的人生境界,清净淡泊的内心,让他的诗歌境界自然高远。他特别善于用最简单、最平淡的文字描写山水之美,朴素淡雅中,有若行云流水,意境天成。比如,我最喜欢的“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等诗句,均是极普通的文字,却把清幽之感写得仿佛身临其境。

而千古名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更是以最简笔墨,写尽滁州西涧的清幽意境,让一弯寻常小溪名扬天下。作为安徽宣城人,我对韦应物更有一份特殊的乡情与敬意——他的父亲韦銮,曾任宣州司法参军,掌管刑狱治安,并在宣城官舍任上去世。宣城这片土地,既留下韦家足迹,也承载过诗人年少的牵挂与记忆。

正因如此,每当诵读韦应物的诗句,我都倍感亲切与自豪。这首诗让天下人记住滁州、记住安徽;而宣城与韦家的这段渊源,更让我这个宣城人多了一份独特的自信。向外界介绍家乡时,我常常骄傲地说:这里,是与韦应物家族文脉相牵、诗意相守的地方。

唐德宗贞元七年(791),韦应物在苏州逝世。其亲友、门生与当地僧人凑资,将其灵柩归葬长安少陵原祖茔,与亡妻元苹合葬。2007年,他们的合葬墓被意外发现。墓里无贵重陪葬,正如韦氏家训所言“缯绮铜漆,一不入圹,送以瓦器数口”。但韦应物为妻子书写的墓志和好友丘丹为他书写的墓志的出土,足以让这次意外发现在考古界有了它的地位。这两方墓志让我们对这位诗人的生平事迹,还有他的情感有了更全面的了解。肃读其中的文字,触摸这段真实的历史,心中满是敬仰!

韦应物曾给外甥卢陟写过一封信,也是一首诗,即《简卢陟》。这首诗也许并不出名,知者不多。但最后那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却戳中了无数人的心。千年以前,韦应物经历半生风雨,浪子回头、铅华褪尽后的那份从容、豁达,全部被他融入了酒里,写进了诗里。今天的我们,也常会迷茫、孤独、失落……这个时候,不妨读读他的诗,借他的一瓢酒,敬自己的一路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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