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春州刘三妹考述

身是仙真可忘尘?歌台故迹在阳春

——唐代春州刘三妹考述

2026-05-31 来源:阳江日报

通真岩摩崖石刻。邱锦清 摄

清光绪年间《广东考古辑要》将三妹山、铜石岩看成是两座山。

远眺铜石山。邱锦清 摄

□ 邱锦清

刘三妹,春州人,正史无载,方志记之,列入女仙类,可知她是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其人其事最早见于南宋王象之(1163—1230)所撰《舆地纪胜》。之后,万历《阳春县志》以及《歌仙刘三妹传》《粤风续九》《广东新语》《池北偶谈》等清人著述出现刘三妹不同里籍的说法,应别有所本。诸说并存,或为附会,或为乌有,或非同一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外,诸书尚言及刘三妹善歌事。今人新著《阳春文史资料》《春州寻韵》诸书言刘三妹事或有错讹。

鉴于此,笔者梳理史料,围绕刘三妹之里籍、身份及故迹传说等方面展开探析。不揣浅陋,以期抛砖引玉。

一、考辨春州为里籍

现存最早记载刘三妹的文献为《舆地纪胜》,其书卷九十八“三妹山”条载:“刘三妹,春州人,坐于岩石之上,因名。”刘三妹是春州人,宋以前已有此说。春州,唐武德四年(621)析高凉置,领阳春、流南二县;北宋开宝五年(972),废入恩州,六年复立,领阳春、铜陵二县;至大中祥符九年(1016),与新州并为新春州,天禧四年(1020)复立;熙宁六年(1073),废铜陵县入阳春县,废春州入南恩州。(参见南宋李攸《宋朝事实》)明清时期,改属肇庆府。1994年,撤销阳春县,设立阳春市。

清嘉庆年间陆向荣纂修的《阳春县志》(道光元年刻本)卷十二云:“刘仙祖父墓在县北八十里思良都铜石岩东之半峰,相传为李唐时刘三仙女祖父坟,今尚存,春夏不生草。”及至同治年间,方濬师撰的《蕉轩随录》卷九“刘三妹”条所载更详:“……刘三仙女者,刘三妹也。《寰宇记》《舆地纪胜》均载阳春有三妹山,以三妺坐岩上得名,今不知何在……”

至迟明万历年间,新兴女子有刘三妹的说法已经流传开来。譬如万历年间张文诰纂修的《阳春县志》、康熙年间康善述纂修的《阳春县志》和屈大均(1630—1696)《广东新语》均持此说。不详万历邑志所据何本移录。雍正年间,春邑修志者将“新兴”二字删去,这其实是对“新兴说”的否定。

或许是受到屈大均的影响。道光《电白县志》、光绪《吴川县志》等官修方志,或范端昂所撰文人笔记《粤中见闻》等私人著述,皆予以采信。譬如邓淳纂修的《岭南丛述》(道光十五年刻本)所载刘三妹事与《广东新语》同。屈大均作为清初“岭南三家”之冠,思想家顾炎武(1613—1682)评其“弱冠诗名动九州”,后世所著受其影响当是顺理成章的事。

稍后,刘三妹之父或其先流寓贵州(今贵港市)的说法流行起来,其轶闻趣事也更为丰富。譬如《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清雍正四年内府铜活字印本)第三百四十六卷“闺奇部外编一”载:“……夫仙女三妹,系汉刘晨之裔,其父尚义,流寓斯土……而歌不传。至少女三妹,生于唐中宗神龙之元年……年十二,能通经传,而善讴歌……”

吴淇(1615—1675)收录孙芳桂《歌仙刘三妹传》于《粤风续九》卷首,云:“歌仙名三妹,其先汉刘晨之苗裔,流寓贵州西山水南村。父尚义生三女,长大妹、次二妹皆善歌,蚤(通“早”)适有家而歌不传。少女三妹生于唐中宗神龙五年……”刘三妹的两位姐姐都擅长歌唱,由于她们早早嫁为人妇,所以没有传歌。现存最早系统记录唐朝历史的纪传体史书《唐书》“本纪卷第七”载:“(神龙三年九月)庚子……改元为景龙。”可知神龙年号仅使用了三年,所谓“神龙五年”在历史上从未存在,不符合历史事实,当属后世误记。王士祯(1634—1711)撰的《池北偶谈》又云:“相传唐神龙中,有刘三妹者,居贵县之水南村……”

《古今图书集成》《歌仙刘三妹传》不说刘三妹是春州人,而是说其父或其先流寓贵州(今贵港市),或许是因为诸如“不得已”等原因离开春州。然而,嘉道间岭南诗文主要代表、阳春人谭敬昭《三月二十二日遊通真岩(有序)》一文却说刘三妹是贵县人,不详谭氏之文所据何本。据此,刘三妹当生活在初唐至盛唐之间,约神龙末或景龙前后在世,又或许于开元(713—741)中(《过日集》)迁居贵州(今贵港市)。

此外,道光《庆远府志》(道光九年刻本)载:“相传唐时有刘三者,系下涧村獞女,性爱唱歌……”,又光绪年间董鸿勋纂修的《永绥厅志》(宣统元年铅印本)卷六“曰车寨”载:“旧传古有刘三妹者,生苗峒,善蹋歌游戏……”,也许并非同一人,均疑似另有他人。

二、传歌南粤誉千秋

笔者所见刘三妹传歌的史料都是入清后文人所撰。清康熙二年至五年(1663—1666),闵叙出任广西提督学政,其撰写的笔记体著作《粤述》也言及刘三妹:“……唐景龙中,贵县西山有刘三妹者,与朗宁白鹤书生张伟望歌酣,化石于山巅,遗迹宛然。至今猺俗尚歌,因立祠于此,祀为歌仙。”同时,曾灿(1626—1689)辑录的诗歌选集《过日集》卷二十收录李良年(1635-1694)《戏题粤风四种十首(选四)》载:“唐开元中,有刘三妹者,家浔之水南村。十五通经史,善为歌,千里之内,闻风来者,率不能和而去……”

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八“刘三妹”条载其传歌事颇详:

新兴女子有刘三妹者,相传为始造歌之人,生唐中宗年间,年十二,淹通经史,善为歌。千里内闻歌名而来者,或一日,或二三日,卒不能酬和而去。三妹解音律,游戏得道,尝往来两粤溪峒间,诸蛮种类最繁,所过之处,咸解其言语。遇某种人,即依某种声音作歌,与之倡和,某种人奉之为式。

尝与白鹤乡一少年登山而歌,粤民及猺、獞诸种人围而观之,男女数十百层,咸以为仙,七日夜歌声不绝,俱化为石。土人因祀之于阳春锦石岩……一石状如曲几,可容卧一人,黑润有光,三妹之遗迹也……

王士祯《池北偶谈》卷十六“粤风续九”条所载略异:

相传唐神龙中,有刘三妹者,居贵县之水南村,善歌,与邕州白鹤秀才登西山高台,为三日歌……复和歌竟七日夜,两人皆化为石,在七星岩上,下有七星塘。至今风月清夜,犹彷佛闻歌声焉。同年,睢阳吴冉渠淇为浔州推官,采录其歌为《粤风续九》……

嘉庆年间曾燠(1759—1831)撰的《赏雨茅屋诗集》卷之九“珠江櫂歌八首”条载:

歌仙昔有刘三妹,

白鹤少年同戏游。

郎唱摸鱼侬踏月(《摸鱼》《踏月》,皆粤人歌),

郎歌如胜过郎舟(蜑人嫁娶必唱歌,昏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过舟)。

三、刘仙修道留踪迹

现存最早记录刘三妹坐化的文献是《舆地纪胜》:“刘三妹,春州人,坐于岩石之上,因名。”万历《阳春县志》载:“峒石岩,在城北八十里思良都……相传新兴一女子刘三妹于此修行,得道而去……”乾隆年间,知新兴县事刘芳撰的《新兴县志》则说刘三姑本来是新州的女道士:“刘三姑,不知何时人。《(肇庆)府志》:‘区怀瑞《游铜石记》有云:刘本新州女真,而春之峒岩多载其遗迹。铜石为刘仙修道脱化处。’”道光《阳春县志》卷之一“铜石岩”条对前人所说稍作修正:“相传唐时有刘三妹于此飞升,歌台故迹在焉。”却又在卷十一“女仙”附记:“刘仙姑,不知何计(时)人,或云产于广西贵县……刘三妹者,唐景龙间人也。邑之铜石岩有石方正如案,俗名唱歌台,闻仙姑修真于此,后飞升云。”如今,春城有刘三妹,春湾、岗美、马水有刘三岗,潭水有刘三石等等,闻说皆是其附会传说。

有明一代,刘三妹传说已不再局限于阳春。譬如嘉靖年间陈元珂等纂修的《新宁县志》(嘉靖二十四年刻本)卷一收录了“俗名刘三妹仙峰”的山头:“(浔阳)山之左有峰,俗名刘三妹仙峰。上有石庵,庵内有二石,如麻篮、水盆。下有石壁,约高二丈,阔数丈,源泉下流如珠,名曰‘石涧珠帘’……”及至万历年间,郭榧纂修的《广东通志》也收录了刘三妹栖真于仙女峰的世间传说:“……世传刘三妹栖真于此,泉流石壁,状若珠帘,其旁多杜鹃花。”清康熙年间史树骏重修的《肇庆府志》(康熙十二年刊本)卷之四“开平县”条则云:“传有刘三妹于此(叠书山)成仙,樵者每闻歌声。”

雍正年间王植纂修的《罗定州志》(雍正九年刻本)卷一“洞清岩”条又记载阳春仙人刘三姑至罗定州洞清岩顶唱咏数日而去的传说:

又传有阳春仙人刘三姑,善歌《阳春白雪》调。一日,至岩顶唱咏数日,和者攀跻无从。姑教取梯由中孔乘上,迨人上,姑已去。止见岩顶石面有二石:一肖麻蓝(篮),一肖水碗。至今即旱月,碗常有水。岩傍有石窟数处,形如田丘,岁中常产不稼之禾,谓之三姑迹云。

道光年间邓淳纂修的《岭南丛述》卷六“洞清岩”条所载引自《罗定州志》,又略有不同:“……岩顶高唱,迨人上,而姑已去。见岩顶石面有二石,一似麻篮,一似水碗。至今旱时碗水不干……”

传说刘三妹坐化的地方除了春州、新宁县(今台山市)、开平县、罗定州,尚有开建县(今封开县)、怀集县、化州、永安州(今属蒙山县)等等。此不赘述。此外,新会县(今属新会区)、电白县(今属电白区)、吴川县(今吴川市)均建有纪念刘三妹的建筑。颇有意思的是,光绪年间毛昌善纂修的《吴川县志》补了一句“谬戾与杜十姨无异”。

四、骚客文人胜地游

通真岩,旧志作峒石山、铜石山、铜石岩等,位于春湾镇大同石村。北宋咸平(998—1003)初,赐太宗御书,藏于石室。三妹山因刘三妹坐于岩石之上得名,是否即铜石岩,不敢妄论。清康熙年间钱以垲撰的《岭海见闻》卷一:“有铜石岩,为刘三妹成仙之处,至今月下常闻唱歌之声,皆为春州胜地。”《岭南丛述》卷六“崆峒岩”条沿其说。道光《阳春县志》卷一“铜石岩”亦云:“相传唐时有刘三妹于此飞升,歌台故迹在焉。”至迟到同治年间,就有人说三妹山“不知何在”(《蕉轩随录》)。光绪年间,湖南周广、郑业煌、郑业崇和魏恒同辑《广东考古辑要》时,也将三妹山、铜石岩看成是两座山。

为了一探究竟,笔者多次前往此地,实地探访“歌台暖响”“仙踪”等琳琅满目的摩崖石刻。现存“通真岩”石刻为知阳春县事郑业崇书于清宣统元年(1909),门联“通灵古石仙遗迹;真赏名岩御赐书”则为顺阳都青山堡(今属松柏镇)人苏培桂撰、归善周樾书。苏培桂在上联右侧落款处点明了自己撰写门联的缘由——“宋帝真宗名赐通真,谨缀联语昭告后人”。1989年,通真岩摩崖石刻被公布为第三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20世纪90年代重修门楼。

有民间知情者称,通真岩“刘仙三姐歌台”摩崖石刻是20世纪90年代或之后所刻。五代徐锴撰的《说文解字系传》(清乾隆四十七年刻本)“姐”载条:“蜀人谓母曰姐,淮南谓之社。从女且声……”这也就是说,古代蜀地方言把母亲称作“姐”,淮南把母亲称作“社”。《春秋经传集解》庄公第三云:“妻之姊妹曰姨。”又《隋书》卷八十“孝女王舜”条载:“姊妹俱长,亲戚欲嫁之,辄拒不从。”李白《寄东鲁二稚子》亦有句:“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李白的小儿名叫伯禽,已经与姐姐一样高了。由此可见,“姐妹”在唐代谓“姊妹”,谓平辈中先出生之女子曰“姊”。

作为春州胜迹,铜石岩题咏不胜枚举。通真岩上半壁平处有祖无择、周敦颐题名。熙宁十年(1077),转运副使许彦先再游通真岩有诗。南宋绍兴年间,胡铨游铜石山亦有诗。有明一代,“铜石岩自李宪台题咏”(康熙《阳春县志》),庄思度、张元芳、蔡广麟、胡秉仁诸君子和之。入清以来,解元梁佩兰以及邑人刘裔烗、谭敬昭、刘德琯等游通真岩都有题咏。现选录刘三妹相关诗作若干,以飨读者。

李开芳(1544—1622),永春人,巡道。其有《题刘仙女蜕岩》:

尘世仙踪不易求,扪萝蹑屐上瀛洲。

石从天马驭风出,花向金鸡带璧秋。

蜕骨千年余坐榻,祥霓万丈护丹丘。

岩端忽听鸣环珮,拟是云中神女游。

此诗意境深远、蕴含道教文化意象,“蜕骨”“丹丘”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修仙叙事片段,末句对神女的遐想,富有浪漫色彩和神秘感,与前文的仙踪传说呼应,既贴合瀛洲的神话背景,也延续了全诗缥缈空灵的氛围。

刘裔烗(1627—1698),三甲人,顺治庚子科(1660)第十九名举人。其有《铜石岩访刘仙遗迹》:

云姬远向青霄去,冷落空岩雨雪霏。

翠璧影中藏冉冉,落花流处客依依。

曾同阿母瑶池宴,常共兰香古洞归。

试向蓉城问消息,几时鸾鹤更南飞?

此诗语言典雅,意境悠远,兼具唐诗之神韵与宋诗之理趣。“瑶池”“兰香”“鸾鹤”等意象具有浓厚的道教或仙侠色彩,“兰香”意象彰显了作者坚守高洁品格,而对鸾鹤南飞的追问寄托了作者对美好事物或佳音到来的殷切期待。

刘德琯,潭水人,同治甲子科(1864)第三十三名举人。其有《通真岩》:

青铁嵌成碧萼跗,仙人去后一山孤。

悬崖乳滴泉都腻,断壑根孥树不枯。

月夜鸾凰声缥缈,歌台环珮影模糊。

只今磴道多瑶草,付与僧雏充茗炉。

此诗怀古伤今,融合了神话色彩与现实场景。首联蕴含了作者对生命的追问,颈联听觉上的“缥缈”与视觉上的“模糊”,交织出一种空灵、幽远且略带感伤的氛围,表达了作者对刘三妹的深切怀念。

刘德琯又有《阳春竹枝词》(选一):

白鹤书生去不还,刘仙石几鲜痕斑。

月明忽听歌声起,疑是通真铜石间。

此诗“白鹤书生”叙事应该受到王士祯、屈大均等人的影响。最后两句也定格了一个由视觉(“月明”)、听觉(“歌声”)与心理活动(“疑”)交织而成的生动刹那,描绘了一幅月夜闻歌、疑入仙境的画面,风格空灵、含蓄,富有想象力。

刘三妹生活的年代去今久远,现存唐宋史书又暂时没有发现其生平事迹的完整记载,或许有散见于各种文献的只言片语而没被世人发现。《舆地纪胜》是现存最早记录刘三妹籍贯的文献,今见是书云刘三妹是春州人。及至清代,刘三妹又有刘三姑(雍正《罗定州志》、乾隆《新兴县志》、《岭南丛述》等)、刘仙、刘仙姑、刘三仙女(道光《阳春县志》)、刘三太(道光《电白县志》)等诸多不同称谓,至于刘三姐乃20世纪60年代前后出现的人物,所谓的传歌路线也许是后世的美好推测。刘三妹里籍诸说并行于世,有时甚至有矛盾之处。譬如雍正《罗定州志》《岭南丛述》等说刘三姑是阳春人,乾隆《新兴县志》则载刘三姑“本新州女真”,也许并非同一人,或仅局限于当地传说。最后,笔者建议阳春市宣传刘三妹应该正本清源,并适时将“刘三妹传说”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对于增强文化自信、建设文明阳春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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