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阿嬷的情书》宣传海报
□ 柳 森
信纸能有多重?如果只论克重,它轻若无物;可若论其所承载的东西,它可以是压在一个女人床头五十年的信念,是一个家族跨越战乱与重洋的根脉,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脊梁。
近日,我坐在电影院里看《给阿嬷的情书》,当画面里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被缓缓打开,几十封侨批整齐排列,“吾妻淑柔,见信安康”的字样在昏黄灯光下浮现时,我的眼眶湿润了。不是因为煽情的配乐,而是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一天——2024年5月18日,在揭阳丁日昌纪念馆的开馆仪式上,我也曾在一个玻璃展柜前长久驻足,里面陈列的,是丁日昌的亲笔手札。同样是泛黄的纸,同样是沉甸甸的字迹,它们隔着百年的时光,对我诉说着同一种东西——情义。
纸上春秋:两封信的隔空对话
2024年5月的那场揭阳之行,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是国际博物馆日,丁日昌纪念馆在修缮后正式开馆试运行。作为丁日昌纪念馆书画展的入展作者,我的书法作品被纪念馆收藏,是莫大的荣幸。但比这更让我触动的,是展陈中那些丁日昌的奏稿、信札原件。这位洋务派的实干家,在风雨飘摇的晚清,力主“奋起图强”,兴办军工,改革盐政。他的手迹里,没有风花雪月的吟咏,字字句句都是对国家前途的忧思与担当。
而《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些侨批,则是另一种书写。丈夫陈木生下南洋后,一封封家书连同汇款漂洋过海,“批”在潮汕话里就是“信”,侨批是“信款合一”的家书。后来丈夫意外身亡,同乡女子谢南枝以一己之力,冒充木生名义继续写信、寄钱,整整18年。信的开头永远是“吾妻淑柔”,可写信的早已不是那个人。这谎言背后,是没有血缘、不求回报的“情义”。
一封承载向死而生的家国热血,一封记录向生而死的儿女情长。它们看似相隔万里,却在揭阳这座城市里,有了交汇点。丁日昌是洋务派,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可少有人知的是,他在任江苏巡抚时,也曾大力整饬漕运、安抚民生——改革者的铁腕之下,是对苍生的悲悯。就像谢南枝,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用半生的守候撑起了另一个家庭。所谓“情义”,既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宏大叙事,也是“我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的琐碎坚守。
城中有魂:在揭阳看见“情义”的具象
看完电影的那个下午,我还沉浸在谢南枝与叶淑柔隔着时空对话的余韵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2024年5月在揭阳走过的那些路线。
那天上午参加完开馆仪式,我走进了揭阳学宫。这座始建于南宋的孔庙,是岭南地区规模最大的古代文庙。站在大成殿前,我忽然想到:丁日昌就是在这里读圣贤书,而后走出揭阳,走向那个大变局的时代。学宫教给他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儒家文化对中国人的精神塑形。而《给阿嬷的情书》里,叶淑柔不识字,她看不懂侨批上写了什么,她守住的是那一纸信笺本身,是信里夹着的钱,是“丈夫还活着”的念想。她守的不是文字,是“家”的全部。一个是“文”的传承,一个是“人”的守候,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两翼。
傍晚时分,我去了揭阳玉都。阳美玉都是亚洲著名的翡翠集散地,一块璞玉要经过切、磋、琢、磨才能成为传世珍品。我当时只是觉得玉石精美,如今回想,这又何尝不是“情义”的隐喻?谢南枝代笔的那些信,就像雕琢玉一样,用18年的时间,把谎言打磨成了人间至善。“情义”不是一时冲动,它需要时间来“切磋琢磨”,才能温润动人。
最震撼的,是晚上的英歌舞。当一群画着脸谱、手持双槌的汉子在锣鼓声中腾挪跳跃,那股“中华战舞”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英歌舞取材于《水浒传》,它传递的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义气,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担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揭阳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是有血性的。 丁日昌在国家危难时“奋起图强”,是这种血性;谢南枝在他人危难时挺身而出,也是这种血性。只不过前者写进了历史教科书,后者藏进了一个铁盒里。
信有回响:做一个有“情义”的人
《给阿嬷的情书》的结尾,老年谢南枝和叶淑柔终于相见。那时谢南枝已经失忆,却在见到叶淑柔的那一刻,问了一句:“淑柔姐,上次寄的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再寄。”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煽情台词。全场观众却在这一刻集体破防。因为我们都明白了:这18年的书信往来,早已让她们成了彼此最亲的人。这份情义,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证明。
这与我在丁日昌纪念馆看到的那些文物何其相似。那些泛黄的奏稿、信札,在写就的那一刻,主人并没有想到会被后人瞻仰。丁日昌写奏折时,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谢南枝写侨批时,只是在尽一个“人”的本分。他们都没有想过“青史留名”,他们只是在那个当下,选择了做对的事。
而这种“做对的事”的本能,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情义”。
它是丁日昌在国家危难时的挺身而出,是谢南枝在他人危难时的雪中送炭;是揭阳学宫里孔子像前千百年不灭的香火,是英歌舞鼓点里“路见不平”的豪情。它看得见、摸得着——在一纸侨批里,在一座学宫里,在一场英歌里,在一块璞玉里。
2024年5月18日,我在丁日昌纪念馆看着自己入展的书法作品,那幅字写的是丁日昌的诗句。我当时只觉得是完成了一件作品,如今想来,那是我与这座城市、与这份文化血脉产生连接的一刻。而我何其有幸,能在一年之后,通过一部电影,重新理解那一天所有的见闻。
电影终会散场,展览终会撤展,但“情义”不会消散。它会像丁日昌纪念馆里那些泛黄的信札一样,被岁月封存,却永不褪色;它会像《给阿嬷的情书》里那只铁盒一样,被轻轻打开,然后让每一个看到的人,红了眼眶。
江海万里,纸短情长。谢谢“阿嬷”们——所有在岁月里默默写着“情书”的人,是你们让我对“做一个有情义的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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