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秋燕

清明的夜，雨冷，心也沉。施慧裹紧衣服，攥着丈夫留下的旧手机，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酸酸的。丈夫走了三年，今天是他的忌日，这黑夜和病痛，她还是没办法一个人从容面对。

三年前的今日，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清明，丈夫在一场意外中骤然离去，她的世界瞬间崩塌。此后每年的清明，雨都像落进了心里，湿冷绵长。丈夫走后，她依旧按时帮丈夫交着话费，仿佛这样做，他就从未真正离开。

医院注射室的病人寥寥无几。医生诊断她是长期焦虑引发的痉挛，加之气血亏虚，开了吊针与几副中药。施慧拖着疲惫的身躯坐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点一点滴落，敲在心上。她攥紧口袋里的手机，眼前一遍遍浮现丈夫寸步不离的俊朗面容。他总笑着说“有我在，别怕”，可如今，只剩她独自承受这漫长的煎熬。泪水无声滑落。

眼角余光扫向斜对面的墙角，那里坐着一位少妇。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搭配蓝色牛仔裤，眉眼干净温柔。怀里抱着熟睡的幼童，孩子胳膊上扎着针，输液管随着呼吸晃动；身边一个五岁上下的男孩眼皮耷拉着，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身子晃来晃去，强撑着不肯睡去。

忽然，少妇抬眼看向输液管，眉头轻轻蹙起，伸手按了按墙上的呼叫铃，可铃声毫无声响——想来是坏了。她一手小心翼翼护着输液管，一手揽过大儿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才勉强稳住两个孩子，可自己的肩膀却止不住微微发颤，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护士，麻烦换下针水。”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大约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可是声音太弱了，无法传到护士的耳朵。

施慧见状，连忙起身，扶着输液架慢慢挪到护士站：“护士，注射室墙角那位女士的孩子，针水打完了。”护士应声取来换药盘，她便扶着架子缓缓挪回。

少妇将一切看在眼里，对施慧露出一抹感激的淡笑，声音沙哑而温柔：“谢谢你啊，大姐。”手仍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动作轻柔。

施慧报以一笑，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紧攥着少妇衣襟的小手上，轻声问：“就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来打针？孩子爸爸呢？”话出口，她才觉唐突，心头猛地一紧。

少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哀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大儿子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月光淌过湖面：“意外走两年了。”

施慧的心猛地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三年前的清明，儿子刚上大学，第一次在父亲走后失眠到凌晨四点，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妈，我想梦见爸爸！”那时的她，抱着儿子，连一句完整的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无助与悲痛。

“让家里长辈搭把手也好啊，你这样太辛苦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共情。

“我是远嫁的孤儿。”少妇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怀里孩子的头发，再抬眼时，眼里闪着泪光，却依旧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孩子爸爸是单亲家庭，奶奶在他走后半年也离开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施慧连忙道歉，心里满是愧疚。她不该在这样的日子里，揭开别人的伤疤。

“没事，都过去了。”少妇笑了笑，转而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理解，“大姐，你也是一个人来看病吗？”

施慧轻轻点头，眼眶又热了起来：“嗯，同病相怜吧。我丈夫走了三年了，今天是他的忌日。”她抬手按了按口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透过布料透出来，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少妇轻轻应了一声，眼里露出深深的共情。护士换药时，不小心碰了下小儿子的输液管，孩子哼唧了一声，少妇立刻绷紧身体护住孩子，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兜里掉出一颗薄荷糖，她慌忙捡起塞进嘴里，小声对施慧解释：“夜里带孩子跑急诊，两天没合眼了，怕自己犯困手松，照顾不好孩子。”

施慧看着她眼底的血丝，想起自己的儿子，虽已成年，却因父亲离世患上轻微焦虑症，全靠药物与心理疏导慢慢调理，心头更是酸涩。

这时，大儿子揉着眼睛轻声说：“妈妈，我饿。”少妇从包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面包，先掰了大半给儿子，自己咽了口唾沫，却还是笑着哄孩子：“等弟弟输完液，咱就去买热包子吃。”

“为母则刚。”少妇温柔地拂去大儿子额前的碎发，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再累也得扛下去。”

“为母则刚……”施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震。她下意识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收藏夹里的语音，丈夫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轻轻溢出：“其实做串烧蚝很简单，儿子喜欢吃，以后多做点。”声音模糊却清晰。三年来，她把这些语音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却因太过悲痛，把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收了起来，竟忘了儿子最爱的串烧蚝，是丈夫生前亲手教她做的。

施慧看着少妇，又看向手里的手机，脸上扬起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你也多保重，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握紧口袋里的手机，心底的寒夜里，生出一丝暖意。

走出医院，清明的晚风仍带着凉意，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刺骨。雨停了，天上的明月挣脱云层，洒下清辉。本该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时节，她和这位陌生的少妇，都在这样的日子里，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伴侣，人生终究有了无法圆满的缺憾。

但她心里，不再是空落落的寒凉。她摸着口袋里的中药处方，点开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明天看你，带你爱吃的串烧蚝。”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