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瑞雪最终还是顽强地挺了过来，如一株遭受无情践踏的牛筋草，重新迎风招展着。

小区有一块简易的停车场。也许是为了美观，物业在上面铺了一层菱形小孔的水泥窗柱。未几天，各种小草从水泥窗孔里纷纷钻出来，绿油油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绿毯子，煞是好看。那天我带着小儿子在停车场里寻寻觅觅，惊讶地发现一个匍匐在草地上的熟悉身影——牛筋草。那是我在乡下早就稔熟的一种小草，一种坚韧而倔强的小草。

一

在乡下，牛筋草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存在，山坡上、村道旁、田头基，或者村前屋后，随时可见它的身影。它们根系极其发达，吸收土壤水分和养分的能力很强，不挑环境的好坏，只要有土壤、有阳光，它们就可以旁若无人地蓬勃生长。有次我撬开一块大石头，竟然发现下面压着一棵牛筋草，由于长期没见到阳光，整株牛筋草呈现淡黄色，但依然顽强地向上生长着。牛筋草没有挺拔伟岸的身躯，它贴着地面生长，匍匐在泥土里。开始时是围着一个点将茎秆向着四面八方发散出去，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茎节与茎节之间也会长出根须，一扎扎根须像一枚枚钉子把牛筋草的茎蔓一节节钉在地面上。通过这一扎扎根须，牛筋草与泥土紧紧地连在一起，成了贴在大地胸前的一个绿色胎记。

牛筋草有的长在村道旁，被经过的人踩、车碾，或者牛蹄践踏，常常被践踏得支离破碎。那时家里的老牛也喜欢啃牛筋草，常常把牛筋草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根须头。但牛筋草极其顽强，在茎蔓被折断之后就依靠茎节的根须自成一体，继续发散生长，生生不息地繁衍着。牛筋草生命力旺盛，却给村民带来了烦恼，甚至招致憎恨。它们会爬进田间与庄稼争抢夺养分，还会把柔嫩的秧苗箍死。愤怒的村民找来锄头将牛筋草连根刨起，翻过来晾在田基上，让烈日暴晒；但只要一场小雨洒过，清风吹来，残留的茎蔓马上苏醒，重新把根扎进泥土里，在茎节处又长出枝蔓，未几还会长出一株株仿若小玉米棒的花条，花条爆出一粒粒乳白色的花蕊，在微风里招摇着，撩拨着蜂，撩拨着蝶，撩拨着春天的情怀。

二

哗啦啦地下过一场透雨，蛰伏一个冬天的虫儿从洞里爬出来，躲在某个角落欢快地引颈歌唱着，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牛筋草也灿烂地舒展开来，春天又一次光临大地。晚上正在做饭的妻子接到在广州读书的女儿的电话：“妈，瑞雪过了考公面试啦。哈哈。”“啊，那真是太好了。”妻子一听也是十分兴奋，就好像那不是瑞雪而是女儿通过了面试，是女儿的喜事。

女儿口中的瑞雪，就是女儿从初中就开始的同桌小闺蜜。那年女儿刚刚考上实验学校初中，陌生的环境让从未离开过家的女儿有点惶恐。幸好遇上志趣相投的同桌瑞雪，两个小家伙很快就腻在一块，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一起吃饭，整天形影不离。瑞雪来我家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女儿邀她过来的。第一次见到瑞雪，是个小个子，圆圆的脸蛋，眼睛大大的，透着一点少年老成的忧郁。但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对，就像角落里那株未见过阳光的牛筋草。瑞雪在门口换好鞋子，轻轻地走进来。女儿大大咧咧指着我们说，这是我妈、这是我爸。瑞雪就小声地说：“阿姨好，叔叔好。”一下子我就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孩。

瑞雪来过几次，就渐渐熟络起来。我也从女儿的口中了解一些关于瑞雪家庭的情况。瑞雪一家原在城郊农村，但父亲嗜酒如命经常撒酒疯，一喝醉就砸东西，结果把家里砸得千疮百孔。瑞雪自小就笼罩在父亲暴虐的阴影之下。后来瑞雪妈妈为逃避家庭的影响，带着瑞雪姐弟偷偷来到市区，在中洲街道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将家安定下来。瑞雪妈妈在市区找了一份环卫工作，瑞雪姐弟在附近读书。总以为日子从此会平静下来，不料后来父亲竟找上门来，家里战火又重燃了。瑞雪考入实验学校后，干脆就住校了。直到后来跟我女儿过来我家玩。周末闲余时间，妻子总会炖汤给女儿喝，顺便炖多一份给瑞雪，有什么好吃的，也会预多一份留给瑞雪。

听女儿说，瑞雪父亲还是经常醉酒闹事，搞得家无宁日，瑞雪周末也很少回去了，基本上跟女儿回我家，与女儿一起学习、一起玩耍，或者相约外出找同学骑车。瑞雪妈妈也来我家找过一次，一个很朴素的女人，神情满是疲惫。她见瑞雪在我家没事就放心回去了。也许是受家庭的影响，中考时瑞雪有点失手了，但还是考上了一中，和我女儿不在同一个班。虽然不同班，两人还是像初中一样经常形影不离，一起跑步，一起上学，一起去吃饭，周末也经常跟女儿回来我家。高二有段时间那个酒醉父亲闹事闹得频繁，加上母亲身体老毛病又犯了经常捂着胸口叫疼，弟弟初中毕业就辍学了。那段时间瑞雪情绪十分低落，成绩也是大幅滑落，她像溺水者一样无助地挣扎着。女儿和我们也很焦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瑞雪最终还是顽强地挺了过来，如一株遭受无情践踏的牛筋草，简单地拾掇了伤口，重新迎风招展着。

三

高考后，瑞雪去了广外，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女儿的学校恰好也在广州，或许这也是两人当初选学校的共同“阳谋”吧。此后，我从女儿口中陆陆续续了解到瑞雪的一些情况。

与女儿考上大学的轻松逍遥不同，瑞雪太卷了。除了完成大学既定的课程外，她利用课外时间完成了普通话考级、英语考级，报了计算机编程、考了教师证，还积极参加团校委组织的志愿者活动。就连寒暑假也很少回家，在附近学校做代课老师，或者加入教育机构当辅导老师，就像一株倔强的牛筋草在顽强地追寻着心中那一道光。直至上了大四，瑞雪更加忙了，忙着复习考职考公，忙着毕业找工作。女儿为此经常抱怨瑞雪，你也太拼了吧，整天都不见踪影的，周末想约你逛街也不行，害得我经常单飞。幸好，上天还是眷顾这棵历经磨难而百折不挠的倔强的牛筋草。在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终于传来了瑞雪通过面试的好消息。

或许，命运常常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发现，那些曾经的伤口长成一个厚茧，变成身体中最坚硬的一部分，这个坚硬的地方最终成为保护我们的一件坚强铠甲。想起作家史铁生说过一句话：“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悬崖边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站在阳光下的瑞雪，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一株蹚过黑暗的牛筋草，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