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乡镇圩市。

大令圩掠影
2026-02-08 来源:阳江新闻网

热闹的乡镇圩市。(图片由AI生成)

□ 盛秀丽

“清姨,等大令圩啦!”巷口的伯婆在微信里叫我,温润的乡音从手机传出。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圩日的市门。 

“好哩,正准备呢!”我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清清,等大令圩啰!”邻巷花姐的声音穿透砖墙,清脆如铃。她肩挂一个帆布袋,慢悠悠地来到我家。 

“就到!”我从窗边探头回应,赶紧下楼。 

上午九时多,我拎着藤篮,与伯婆、花姐结伴,三人沿着迎宾大道朝大令圩市走去。 

大令圩的市集悠久,圩日为“五”“十”,每逢公历尾数为五或十的清晨,圩市就迎来各路商贩,他们运来山货土产和新奇商品,招四面八方的乡亲来此等圩。我们早已约定,每个月等一回大令圩,只为“逛一逛,看一看”。 

二十多年前,大令圩设在湖滨旧街,紧挨东风四路,繁华且热闹。那时,我还是那龙河上的打鱼人。每回等圩,要从六七里外的津关渡头,扛着一桶河鱼,搭一辆摩的穿街走巷,抵达大令圩贩卖,兑换一些生活用品。如今,定居东城镇,等大令圩只是信步闲庭的事儿。 

三人转过一个弯,是一条横向街道,以前的大令圩市,早已迁至眼前的丹燕路至环山西路。 

平日清静的街道,此刻多了等圩人和摆摊人,熙来攘往。年关将近的缘故,圩日比往常更热闹。伯婆寻到老家姐妹的摊档,去帮忙卖山货。花姐的红绒线围巾在转角处忽隐忽现:“今日买点东平咸虾!”她说话的工夫,前方有喇叭高亢地导航:“一夜埕刀鲤,梅香马鲛哩!”“新挖番薯,好香好糯咧!”“自家栽啲菜,无洒农药个!”乡音俚语,此起彼伏。大令圩像一块巨大磁铁,将散落在乡镇各个角落的人们吸引过来。 

在网购围城的时代,圩日如同一本翻了千年的老黄历,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虚焦褪色。当二维码替代了吆喝声,直播带货消减了青石板上的足音,传统市集变成了坚守一方的文化符号,依然流转着四时风物:竹筐里沾露的瓜果豆蔬,手作藤器上细密的经纬,乃至地摊飘散的跌打药味……这些凝结着远古智慧的谋生之道,串联起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记忆。 

日头渐高,圩市的气氛愈发浓烈。人群摩肩接踵,我手上藤篮不时碰到旁人的腿脚。这流动的场景如婉转的那龙河水般,哼着怀旧的民谣,将坚硬的水泥路面魔术般地带进纷繁的“清明上河图”。东方的文化内涵,多来自市井生活细节,繁忙的市集、买卖的场景、生动的人物、热忱的方言。这圩日,养目又养耳,分明是古老土地的心跳。 

阿伯将一袋袋的红豆、黑豆、绿豆、眉豆等,列队摆阵;益智、砂仁、豆豉和榄角,在日光中翻晒前世今生。蛇皮袋铺在地上,新挖的牛大力沾着湿润的红泥,五爪金龙似乎散发着老火汤的香味,还有几个用扫帚草新扎的扫帚仔,小而精致,像古琴一样安之若素。再往前去,地上摆着几个胶盆:章公、黄鳝、泥虫、河虾等,腥咸的气味扑鼻而来……生活的真味,就在这些琐碎、热闹、带着泥土气息的寻常日子里。 

街角一隅,夹面毛的大婶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几位大嫂靓姐坐在矮凳上,在排队等候的间隙闲拉家常。这会儿,大婶正给一名大嫂做夹面毛,她右手撮一把糠灰,往大嫂眉面和发脚处涂上一遍。然后,大婶掂起一根细棉线,一端咬在嘴里,双手绷直。线,便在她嘴指之间形成灵巧的三角,如翎毛贴着大嫂的脸,轻轻地滚动,挠痒般地来回夹绞,细微的汗毛被灵动的夹线绞去。大嫂闭着眼,享受着传统的美容仪式。 

夹面毛又叫“开脸”,是门老手艺,旧时出嫁姑娘才用的仪式,却成了我等圩的隐衷。二十多年的离散,直至今年,我才等来母亲的相认。 

糠灰是选用干瘪稻谷堆烧而成的灰烬,又细又干净,嫩白若胭脂粉,是从前流传下来的一种妇女修容用品。母亲在他乡打电话给我,仔细传授糠灰的制作程序,挚切之言从远方传到耳边,盼我想起失忆之前“同胞兄弟最亲密”的情景,殷切叮咛今后“不要疏远要友爱”。而我,忧惧无语,仅仅记得廿岁之后每一个失去神性的黑夜,那些找不到归家路的从前,还留着“莫远具尔”的哑谜。 

一根棉线的演绎,传神于目,熟悉且温柔。漫长岁月,那些渴望母亲爱抚却求而未果的执念,就如此轻轻放下。许多搜肠刮肚想说又说不出的委屈和伤痛,就在静观“开脸”的诗性美学之中消解。原来,我可以不用晦涩隐喻地伪装坚强。 

圩场是一个鲜活的文化容器,承载着一方之土的风物、技艺、人情与记忆。它是一种恒久的仪式,在固定的日子里不断地重复。而我们在网络世界遍寻的情绪价值和文旅内涵,就让一个圩日的“开脸”具象化地诠释了。 

岁暮的斜阳来得特别早,天边橘红与绛紫交集。此际,拥挤的人潮正缓缓地退去。藤篮里装着瓜菜鱼肉和咸虾,我们走出大令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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