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爱香

小时候总觉得，三月三的甜，是父亲用一担茶叶换来的秘密。长大后才明白，那扁担挑起的，从来不只是山货，而是大山的情谊，连同我整个童年的温暖。 

我是土生土长的布努瑶人，家住桂西北的大石山区，家乡九分石头一分土，土地贫瘠得连庄稼都难扎根。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小碗白花花的大米饭。端午的粽子、过年的大粽，只在大人的念叨里听过模样，从来没尝过是什么滋味。唯独三月三的五色糯米饭，父母总会变着法子满足我们的馋念。 

三月三能吃到五色糯米饭，全靠勤劳的父亲。自打记事起，每年三月三前，父亲就像不知疲倦的蜜蜂，每天风雨无阻地上山采茶叶，然后拿去街上换现成的糯米饭回来。因为有父亲在，每年三月三，我们比任何一个节日都过得快乐。 

一天晚上，父亲从山上采茶叶回来。母亲对他说：“你山外的老同捎话来了，叫我们今年带着孩子们，去他家过三月三。” 

那时村里的老人，在山外多交有壮族朋友，彼此以兄弟姐妹相称，简称“老同”。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老同们经常互相走动往来。 

老同盛情邀请，不好推辞。父亲决定，上山摘来的茶叶不拿去卖了，全部留下来送给老同。 

节日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细心整理茶叶，一扎扎地捆绑好。为了不耽误生产队的工作，父亲说，留两个哥、两个姐在家和母亲做工。弟弟还小去不了，那么第二天去老同家的就是我和父亲了。 

终于能到大山外面看看，我欢喜雀跃。三月三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换上二姐留下的已泛白的一件花衣服，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解放鞋，背上一个小水壶，高兴地和父亲出门了。 

清晨，躲在深山的太阳穿破云雾，将温暖的金晖洒向大地。枝桠间的山雀忽然振翅而起，清亮的啼鸣掠过山谷，仿佛在为我即将启程欢唱。我兴奋地跑在前面，父亲挑着装满茶叶、山豆、蜂蜜、火麻籽、南瓜等特产的担子，稳健地行走在崎岖山路上。翻过几座大山、穿越几片密林，终于来到老同家。 

山外老同的家，坐落在平地上一个小村庄。村头有条清澈的小河蜿蜒而过，一栋栋整齐漂亮的砖瓦房，被绿油油的稻田簇拥着，篱笆边的鸡鸭正悠闲踱步。整座村庄就像一幅春意盎然的水彩画。 

父亲挑着竹篓还没迈进院门，老同和邻居们就喧闹起来，纷纷过来嘘寒问暖。腼腆的我，不敢开口说壮话，只是攥紧父亲的衣角，用点头或摇头回应他们亲切的问候。 

父亲带来的茶叶，老同给自己留一半，剩下的挨家挨户送给邻居，又给每家送了些山豆、火麻籽。手握这些在平地上难得一见的山货，他们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炊烟升起，各家各户饭菜飘香。开饭时，邻居们都过来拉着我和父亲去他们家一同进餐，但我们没有去。难得来一趟老同家，哪能错过这美好的相聚时光呢。 

老同家的饭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有鸡肉、鸭肉、鹅肉、腊肉、五色糯米饭，还有我从没见过的鱼、虾等。吃饭时，老同一家人不停地给我和父亲夹菜。羞答答的我受宠若惊，备受感动。 

老同和父亲边吃边聊，邻居的大人们吃饱了也陆陆续续过来坐在饭桌边，和父亲拉家常。从生产队的工作谈到家庭的情况，从旧时生活谈到眼前的收入，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吃完午饭，老同领着我和父亲，在他的田间地头走了一圈。屋前平阔的稻田里，绿油油的禾苗在微风里漾起翠浪；小溪边，一群群鸭鹅在水面欢快地游来游去；屋后菜园里，嫩生生的南瓜苗，缠绕着爬上竹篱笆，挺拔的玉米经风一吹，翠叶沙沙作响。望着老同家这番生机盎然的景象，我满心羡慕。走过田边，心里暗想：要是我家也有这么一块田，那该多好啊！ 

时间不早了，我和父亲准备返程。老同送给我们十几斤五色糯米饭和几个五色鸡鸭蛋，又特意包了两个鸭腿，让我带回家给弟弟尝。最惊喜的是，老同家的姐姐送我两件漂亮的靛蓝碎花衣，还有几个吊着银铃铛的五彩网兜，装着熟鸭蛋，轻轻摇晃，就像会唱歌的小月亮。 

得知我们要返回，邻居们纷纷从家里捧出自家做的糯米饭，用芭蕉叶裹着放到父亲的竹篓里，还塞给我已经煮熟的五色鸡鸭蛋。几位阿婆颤巍巍地提来几斤大米，笑着叮嘱：“带回去熬粥香着哩！” 

老老少少簇拥着把我们送到村口老榕树下。壮家阿伯拍着父亲的肩膀：“兄弟，回去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要注意安全。”阿婆们轮流摸着我的头，往我兜里塞几个小硬币：“下回跟阿爸再来耍，我们给你烤竹筒饭吃哦！”我攥着兜里响当当的小硬币，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 

离开村头走出好远，我回头一望，村口老榕树下的他们，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 

父亲来时是一担，别时又是一担。走在归途的山路上，扁担两头挑着的是老同们馈赠的美食，更是壮家沉甸甸的情谊。我胸前挂着的鸭蛋串，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温热的蛋壳贴着胸口，我忽然明白：父亲挑回的何止是礼物，分明是民族团结的种子！壮家阿姐挂在我颈间的五色蛋串，系住的不仅是乡土风情，更是壮瑶人民水乳交融的坚实纽带，是民族友爱的温暖见证。 

长大后我去远方读书，走访老同的机会愈来愈少，可那年三月三亲历的壮瑶两族的点滴情谊，如星辰在记忆里闪烁，恰似红水河的浪花，把团结精神刻进时光深处。纵使山高水长，千年月光依旧流淌在壮乡山坳，愿这轮明月永远见证我们对传统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