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明
去年深秋,我帮父亲收拾院子,又看见了那辆绿色的邮政二八大杠。
它斜靠在荔枝树下,墨绿的车架覆了一层薄薄的锈红,黑色的车座,被光阴磨出了一块包浆似的温润亮光。父亲正拿一块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先擦车把,再擦大梁,最后蹲下来给链条上油。父亲说,这辆车是1979年春天他刚当上义务邮递员时,邮局配发给他的。
夕阳西下,父亲将整理好的报纸、信件装进绿色邮包,牢牢绑在车后座。拍了拍后座说:“上车吧。”我爬上后座,紧紧抓住邮包边缘,身体随着土路上的小坑洼轻轻晃动。父亲摇响车铃,在巷口巷尾高声喊着收件人的名字,声音穿过稻田、越过山坳。
村庄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来。
有人从灶屋匆匆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不识字的阿婆总是等父亲念完儿子写给她的信之后,才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捂上一会。父亲从不催促,一脚踏地,等她将信折好,才又摇响车铃,慢慢蹬远。
最难忘的是冬天的一个雨夜。
山里下雨,又急又猛,敲在瓦片上“啪啪”作响。父亲刚一进门,邮局的人就追了上来,说二叔公在山脚有个加急电报。他没多说什么,穿了一件褪色的雨衣,推着车走进雨里。
山路泥泞,走不动就下车推行,一直护着怀中的邮包。狂风把雨衣吹起,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雨衣被风掀起又按下,父亲从没弯过腰。
后来听母亲说,那天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雨靴里倒出了半碗泥水,裤腿卷到大腿根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他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换下湿透的衣服,父亲坐在灶边烤火,轻声说:“电报发出去了。”
二叔公后来告诉我,那天开门时,父亲全身湿透站在雨里,怀里的电报用塑料袋裹着。父亲不肯进屋,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二叔公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很久。
每逢过节过年,乡亲们都会偷偷地送一些礼物来。一年中秋,三爷拄着拐杖送来了月饼,一层又一层,包得很是紧实。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说,这么多年,家里的信报从没有延误过,这份情,记在心里。父亲从屋里拿出几块糖塞进三爷兜里。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看着明月,默默地抽烟。烟雾散在月光里,淡淡的。我猜,他大概是觉得,跑跑腿就能换来这么重的心意,受之有愧吧。
我上初中时,电话装到了村子里,后来手机也走进了每家每户,很少有人再在黄昏时分守着那清脆的车铃声了。二八大杠闲着了,静静地停在院角,也留在了过去的岁月中。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山间泥泞小路上朦胧的身影。车里除了报纸、信件,还有什么吗?或许,是村庄对未来的期许,以及一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父亲擦完车,站起来捶了捶腰,阳光从荔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只哑了的车铃上。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锈迹在空气中剥落的声音。我恍惚了一下——总觉得下一秒,巷口就会传来一声清脆的“叮铃” ,然后便是父亲那一声亮堂的吆喝:“来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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