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桓元
我曾吃过酒店的山珍海味,也曾品尝宴席上的珍馐美馔,但总感觉没有童年吃过的三块红烧肉好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是一生的回味。
母亲生前总爱提起我六岁那年的事情来数落我,说起时眼里带着笑,可笑意里藏着多少辛酸,年幼的我哪里懂得。
那是1969年的春天,我刚满六岁,正是最调皮赖人的年龄。
一天,生产队安排社员去沙扒挑鱼汁肥。一大早,母亲喝了几碗稀粥,挑起木桶准备出门。我知道后,哭闹着要跟着一起去。母亲哄我,我不依;母亲训我,我哭得更凶。最后她叹了口气,蹲下身背起我,挑着木桶,走出村口。
从书村到沙扒十里路,要走过村边的田埂,翻过一个山坡,穿过渡头村,到沙扒水产公司。
去的时候是挑着空桶的,母亲还能轻松些。我也因能去沙扒而兴奋得很。一路上,那些叔叔阿姨一个劲地逗我,要么引导我和他们赛跑,要么逗我去采路边的野花,要么扯我的耳朵打转圈,快乐洒在田埂上。走过一程又一程,偶尔累了,母亲便背我一段。我伏在母亲背上,她头发有淡淡的汗香。
第一次看见沙扒街道两层高的楼房,小小的我,抬头仰望屋宇楼阁。与我住的低矮茅草屋相比,令人羡慕不已,简直是人间天堂。
午饭时间到了,生产队统一安排在沙扒唯一的饭店——“沙扒人民公社饭堂”。参加挑鱼汁肥的大人每人四两粮票的一碗米饭,一角钱一碟的红烧肉搭配青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所有食物都由生产队统一分配,不会因为谁私带自己的小孩去而多分一份,不同现在朋友聚会带自己小孩赴宴那样随意。家里一年难得吃上一顿米饭,每天都是喝比牛奶还稀的米汤,偶尔有番薯吃就非常满足了。
香喷喷的米饭端上来时,我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三块卧在青菜上油亮亮的红烧肉。肉皮是琥珀色的,酱红色的肥肉晶莹剔透,香气四溢,我的口水止不住地流。母亲轻声说:“吃吧,都饿了。”我头也不抬,风卷残云般把饭菜扫进肚里。那肉的香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天下最美的味道。
可我不知道,那是我母亲的午饭。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一口都没动。等我吃完,她端起碗,去打了一碗白开水,把沾在碗边剩下的几粒米饭混着白开水喝下。然后,拉着我挑起八十斤重的鱼汁肥,往回走。
回程的路变得特别漫长。走到渡头村附近,我再也迈不动步,蹲在地上不肯走。无论母亲如何劝说,我就是不动,还躺在地上耍赖。我也确实是累得走不动。母亲没办法,挑着担子走二十几米,放下,折返回来背我,再走双倍的距离,放下我,又折返回去挑担子。她就这样来来回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十里长路上爬行。
母亲早上只喝了几碗稀粥,中午又只吃了几粒米饭,又渴又饿又累,还要把八十斤的担子和我一起带回家。
太阳偏西时,别人都早已回到书村,只有我们母子俩还在路上。母亲的脸被汗水浸得发白,嘴唇干裂,脚步越来越慢。可她没说一句责怪我的怨言,只是偶尔回头看看我,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天黑透了,我们终于到家。母亲瘫坐在门槛上,许久起不来身。
那时我不懂,如今想起这一幕,心如刀绞。
那十里路,母亲是怎样一步一步丈量过来的?是怎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这世上,大概只有一种回答:母爱!
母亲用十里路的来回,换我一顿饱饭。那三块红烧肉,是我一生最香最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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