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夜的时刻,我端着一杯红茶,站在阳台一棵忍冬树的前面,借着室内的灯光,观看层层叠叠的枝叶。曾在秋天裁剪过忍冬树,将拱形的造型修成S形,如今枝叶生长、蔓延,几乎形成新的拱形。仿佛没有风,树叶静止。在灯光映照下,近处深绿而微卷的叶片清晰可见,更高更深的叶子朦朦胧胧。东边的叶子闪着薄薄的白光,那是月光。我心忍不住一跳,转头仰望东面的天空,一轮月亮孤悬,闪耀着银光,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圆满的谜。
你有多久没有观望月亮?还未容我多想,月亮突然隐入云层,露着淡黄色的轮廓。几个流云在掩饰一个冬夜的满月,月亮泊在其中,黄幽幽的,显得暗淡。放眼望去,整个天幕呈现淡薄的暗蓝,没有一颗星星……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想想一转眼就是年末,为了谋生你虚度太多光阴?能让你安心的,不过是阅读与写作?这几天读《漫游在雨中池塘》,乔治·桑德斯认为品读契诃夫,意味不同瞬间的“享受的乐趣”,而她书写关于契诃夫小说的阅读札记,则是致敬“自我艺术的意志”。想起契诃夫只活了四十四岁,却创作那么多好作品……而我似乎写得太少了?一丝羞愧涌上脸庞,忍不住用左掌抚摸下脑袋,然后深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凭什么回忆,该让更多时间化为文字啊。那些你写下的文字,何尝不是弥足珍贵的记忆?这或者是书写的意义。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抬头望向月亮,月亮仍然悬挂在东方,黄澄澄的,清亮而静谧。
关了屋内的灯,我再度欣赏阳台的月光。月光照耀一棵忍冬树,把树影投在一面刷着深蓝涂漆的墙上,有风吹过,树影在墙上动动,仿佛发出极为轻微的声音。月光、树影和蓝色的墙组成一幅天然的国画,而我是画中的漫游者。月光笼罩着我,我朝那幅画挥挥左手,才意识到右手还拿着一杯红茶,想起“对影成三人”,而我何尝不是一枚影子?此刻,风带来新鲜的空气,我慢慢喝着红茶,茶的香气能带来安宁的欣愉,月光也是。
探近忍冬树,一片叶子边缘闪烁着薄薄的白光,那是“叶尖上的梦乡”?我忍不住笑了。“在冬夜明亮的空气里,我开始写诗。”更多时候,我扮演一个诗人的角色;写或不写,都意味着我头脑中那小小的风暴仍然闪现。或许我该描写一株孤独的忍冬树的梦,是的,一株忍冬树梦见月亮,以苍绿色的枝叶摇动着银白的月光。蓦地想起我试图在一个短篇小说里描述一棵会走动的忍冬树,它喜欢在月光下的天台行走,喜欢诗人的“我”写下的诗歌,而诗人消瘦,是靠月光充饥的,直到有一天,诗人在纸上写下的诗句都化成明灿的月光,在屋内闪烁不已……
月亮,月光,忍冬树,树影,幽蓝的墙……它们组成我眼前的事物,并给我带来思绪的灵动。一切事物意味着某种隐约的戏剧性,如果你细致描摹,就置身于解放自己的冲动。想起罗兰·巴特谈论法国新小说时提及“事物带来的意义”:推动小说发展的,不只是叙事、故事、人物,还有物件。罗伯-格里耶曾赋予物件一种全新的看法,对物件诗性的描述使其置身于“忧郁的真实”(类似致敬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忽然间,一种强烈的虚空裹住我,我触摸忍冬树被月光照亮的虬结的树干,如果从不同的角度把一棵忍冬树描绘无数次,就能传达时间之外的意味——有效的写作必定触及事物的细微乃至不可言说的神秘,从而抵达人类情感的幽深之处。
抬起头,天空变得紫灰色一片,几乎分辨不出云层,月亮消失了。或许,月亮仍然在徒步,在云层里发出我听不见的响声。此刻,我如同一个梦游者,站在忍冬树一侧,静静感觉天地寂寂。或者,我是那个寻找月迹的人,不会感觉冬夜的寒凉,反而洞见有关生命与时间的秘密。
一刹那间,月亮从云层中完全浮现,散发着橙黄的光晕。我想到一张完整的脸,简素、清静而饱满,带着亘古的寂寞。那一刻我被触动了,仿佛触摸胸口,一颗跳动的心还在,多么美好……想起诗人王寅在东荡子诗歌奖所作的答谢词,讲述他因突然心梗感受胸口难忍的剧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微亮的天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当他终于出院,走在街上,即使看到垃圾,眼泪也几乎夺眶而出,并由衷感叹:“生与死,让我更贴近幸福,而不是恐惧。”如果此刻诗人看见天上的满月,会不会热泪盈眶,更深切地感受一个诗人的使命与职责?
月亮不时隐匿云层里,又不时浮出。月亮周边的云朵不过薄薄的数片,仿佛随时流逝。冬天的夜空,因为月亮的出现,显得高远。而月亮隐没云层里的时候,整个天宇变得灰暗,除了淹没月亮的云朵散着淡黄色的光晕。因为仰望与观察,我的眼睛是愉悦的。我突然感觉到冬夜的清静,我似乎成为一个温柔的人。月光照亮我的缄默以及一棵忍冬树的静美。甚至,月亮映照我一颗静深的心。哦,映照,一个动词带着明亮的色彩,我理想的生活就是写下充满光明和希望的诗歌。或许我该对着月亮说:这是多么愉悦的午夜啊。是的,我从《凡·高手稿》一书读到类似的声音,凡·高不止一次感叹活着的美好和画画的乐趣。“而我却能一直画下去,对此我心存感激。”“只要你带着爱与智慧工作,对自然和艺术真诚的热爱就会赋予你一副对抗世俗看法的铠甲。”凡·高和他的文字都是亲切的,要知道语言的魅力是源于爱与真诚,如果没有对艺术乃至人类的爱,凡·高不会写出那种发自肺腑的文字。
醒来时已接近早上七点,走到阳台,看见一棵忍冬树沐浴在晨光中,在微风中闪动青绿的枝叶。我伸伸臂膀,深呼吸数下,冬日的空气亦是令人神清气爽的。抬头寻找月亮,天空一片灰青色,直至我踮起脚尖,望见瓦檐之上的月亮,低悬于西边灰白色的天际,看上去柔和而清冷,却依然满溢着光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一轮月亮的生命气质。想起夜里做的一个梦,梦见一棵忍冬树的叶子是由月光凝成的,我试图摘下一片叶子,可刚攥在手中就化为一缕淡淡的月光,不甘心的我不断摘叶……直到那株忍冬大吼一声:诗人啊,一切都是睿智的梦见……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奇异的梦意味着什么?我就是那个妄图写下大书的诗人,最终感悟写作仅仅是睿智的梦见?
久久凝视月亮,仿佛和一轮月亮的际遇,经历夜晚和早晨,我的心变得清明起来。加斯东·巴拉什在《梦想的诗学》中引用神父让·佩兰的诗句,“将晨曦许配给月光”,多少是对月亮的赞许。毕竟月亮的隐匿是一天的开始,而你抬头望月则是对时间的敬畏。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思索时间就像一圈一圈地转动地球仪,你会感觉某种眩晕的美妙,甚至有种写诗的入神状况。此刻,我是个内心笃定的人。曾经,我渴望我的心灵满蓄风雷,现在感觉安宁才是最好的写作状态。然后,对着一轮即将消失的月亮我露出微笑,忍不住想起昨夜我写下的诗句:我不是我所羡慕的任何人,我已变得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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