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吃早茶,与从小的记忆有关。小时候物质匮乏,只有过年期间,一家人才能雍雍雅雅围坐吃早茶。年初五一过,早茶结束,再想吃,得等一年。因此,少时的早茶,只与过年相关联,充满庄重与喜庆的仪式感。年初一早上

父亲的年茶

□ 丁 杰

2024-02-15 来源:阳江日报

我偏爱吃早茶,与从小的记忆有关。

小时候物质匮乏,只有过年期间,一家人才能雍雍雅雅围坐吃早茶。年初五一过,早茶结束,再想吃,得等一年。因此,少时的早茶,只与过年相关联,充满庄重与喜庆的仪式感。

年初一早上,平日靠墙安放的八仙桌,被抬到堂屋中央。孩子们虽然不是都有新衣,却也收拾得整洁清爽,个个笑意盈盈。我们兄妹仨分工合作,搬桌凳、摆杯箸、泡茶水,盛上四碗蜜枣茶。桌子中央,摆上一小碟蜜汁咸姜、一小碟五香茶干、一盘盐水茶豆花生米。父亲在炉子间忙着把烫好的大蒜卜页,盛在一只青花高足盘内,端上桌,再淋以麻酱油。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父亲擦擦手,上位安座。

蒜烫卜页在年茶中的地位,相当于扬州早茶里的烫干丝。喝热茶,吃大蒜烫卜页,在隆冬的年节间,意蕴更丰厚。古镇“六大组”的老卜页切细丝,焯水。大蒜是古镇自产的,蒜白又长又嫩,开水锅里走一遭,切寸断,与卜页丝同拌。吃时有讲究,一箸入口,卜页与大蒜必须兼而有之。腮帮大幅度鼓动,蒜甜与豆香碰撞,鲜脆与柔韧交融,十分开胃爽口。与烫干丝的纤巧雅致不同,大蒜烫卜页表现出粗犷豪迈的乡土气质,别具大快朵颐之风度。

一年一度的早茶开始了。家乡风俗,蜜枣茶甜甜嘴,新年遇见人方知说甜话,枣子不作兴全吃掉,得留几颗,寓意年年有余。茶豆花生米和大蒜烫卜页,父亲准备得充足,一盘吃完还可再续上。一家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这吃的是年茶的第一道。

茶饮三开后,父亲离席,为我们做第二道茶食——油煎荷包蛋。父亲用铜铲挖一角猪油,入锅化开,轻轻磕入鸡蛋,撒几粒细盐。听到鸡蛋在油锅里噼啪炸响,孩子们坐不住了,干脆围到父亲身边等候。煤炭炉子煎蛋,父亲总能把控好火候,你爱溏心蛋,他要实心蛋,父亲都能不厌其烦地满足我们。这道茶食最受欢迎,每人两只,很快风卷残云。第三道是圆子茶,芝麻糖或豆沙馅的,取义团团圆圆。其实到第三道茶时,兄妹仨基本只能看着圆子打饱嗝了,父亲却不答应,甩一个长长的一波三折的腔调,哎——,起码得吃一个。

父亲坚持过年五天,每天都有三道茶。

到年初二,鸡蛋便省却了。但是,馒头顶了上来。家乡人称自家做的包子为馒头,青菜、萝卜丝、豆沙馅的,过年蒸包子叫烀馒头。腊月二十以后,家家忙着烀馒头。初二没有鸡蛋吃,孩子们嘴上不讲,心里总有点遗憾。为了弥补不足,以后的几天,父亲便会为我们做油煎馒头。

虽然吃饱了,还要陪着父亲喝茶聊天,不时起身为父亲斟茶。父亲会不失时机地总结一下每个人上一年的表现,并对新的一年提出展望。这一顿早茶的时间可谓漫长,从早晨八九点一直吃到中午。期间,若有亲朋邻居上门拜年。父亲和我们会一齐起身,邀请同坐吃茶。

我喜欢这样的年茶氛围,既有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又有对食物的无限虔敬,更饱含父亲对孩子们的慈爱与教化。母亲去世时,孩子们尚年幼,是父亲一个人抚养我们长大。在那个特殊年代,吃饱穿暖已属不易,父亲却还能在过年期间,为我们精心准备这样隆重的早茶,让我们从小感受生活的情趣和快乐,懂得人活着除了温饱,还应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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