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青星光厨房里,学生正在学习做糕点。 陈祎 摄

市残疾人康复中心里,老师在给“星星”做训练。 谭文强 摄
“不敢生病,也不敢老去。”
这句话,正成为越来越多大龄孤独症孩子家庭的真实写照。陈瑶(化名)今年53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的儿子阿杰(化名)今年22岁,常常重复摆弄手指、重复开关水龙头,一上午时光便在重复机械动作中流逝。陈瑶想带他出门,得先把饭喂完。“他自己吃,能磨蹭到下午。”然而,陈瑶最怕的不是眼下,而是将来——“等到自己没有能力了,孩子谁来管?”
今年4月2日是第19个世界孤独症日,主题定为“提质全生涯服务供给,聚焦孤独症孩子家庭支持与成年服务”。当“星星”长大,教育衔接、职业发展、生活照料等问题正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心头之痛。
近年来,这一问题正逐步引起社会关注。从早期干预到融合教育,从就业探索到托养照护,我市正积极构建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试图回答那个困扰着无数家庭的问题——
长大的“星星”,该往哪里去?
■ 文/阳江日报记者 盘聪颖
干预“黄金期”
为“星星”筑牢成长起点
走进市残疾人康复中心的感统训练室,孩子们正在老师的引导下爬过软垫、钻过小圈,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需要反复数十次地练习。这里,是许多孤独症孩子家庭希望开始的地方。
罗芳(化名)清晰地记得三年前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这里的孩子都是不听指挥的,我觉得很心酸,一时间有点无法接受。”那时,罗芳的女儿刚满两岁,不会说话、不听指令。去市妇幼保健院评估后,得知自己孩子的症状与孤独症高度吻合,“这个消息对于全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罗芳说。
孤独症是一种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其主要表现为社交沟通困难、兴趣狭窄和重复刻板行为等,部分患者可能需要终身照护。中心的老师在给儿童提供康复服务的同时,也常常宽慰罗芳的情绪,手把手教她居家康复技能。“这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方向。”罗芳说,如今女儿已经顺利进入普通幼儿园。她的事例这也让越来越多这类家庭看到希望。
这正是我市无数孤独症孩子家庭的缩影。据《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我国孤独症发病率达0.7%,患者总数超1000万人。医学界普遍认为,0—6岁是孤独症干预的“黄金期”。
个体的突破背后,是制度体系的逐步完善。从2023年起,阳江连续两年成为省早期干预试点;2024年底,阳江被确定为“全国孤独症儿童关爱促进行动先行先试地区”;2025年5月,市残联联合有关部门出台工作方案,系统规划从筛查到干预的全链条路径,为我市超60名孤独症儿童免费提供个体康复、社会融合等针对性服务,系列关爱支持服务列入2026年省、市民生实事。
市残疾人康复中心孤独症康复部黄业敢表示,他们除了为孤独症儿童提供专业的康复服务外,还通过家长指导、家庭训练及社区融合活动等方式持续赋能。此外,江城区海豚音康复教育中心采用“康复+学前教育”模式,为孤独症儿童提供更多个性化、便捷的康复服务。
近五年来,全市累计为0—6岁残疾儿童提供免费抢救性康复服务近3000人次,其中孤独症儿童康复服务率达到100%,家长满意率90%以上,“孤独症儿童全生涯服务”支持体系进一步完善。
那束照进“黄金期”的光,能否照亮孩子们的一生?种子发芽后,如何让它向阳生长,成为下一道考题。
生活化教育
让他们从“被照顾”到“能自立”
“我的儿子今年7岁,即将从市残疾人康复中心毕业,进入校园生活。”吴女士坦言,无论就读普通学校还是特殊教育学校,她只希望孩子能学会照顾自己。如今,越来越多特殊教育学校开始将培养学生的自主能力作为重点,这考验着教育者的智慧,也承载着家长最朴素的期盼。
3月26日,记者在江城区特殊教育学校的烹饪课堂上看到,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专心致志地制作着橘子果冻,或称量水和白凉粉的比例,或观察水烧开的过程。
“上了初中后,培智类学生的学习能力有限。于是我们把数学教材里难理解的知识点融入烹饪课,在教学的过程中锻炼学生的生活技能。”该校初中数学老师许旭华说。学校在爱心企业的帮助下,打造了一家阳光超市,并作为校外实践基地纳入课程体系建设,学生们在阳光超市里可以认识价格标签、计算金额,或分组扮演顾客和收银员,用代币模拟真实交易,培养他们的规律意识和自理能力。
放眼全市,孤独症儿童“医康教”一体化服务模式正在形成,目前符合条件的适龄儿童义务教育入学率达100%。2024年秋季,市特殊教育学校培智中职部首次招生,进一步打通了孤独症学生的升学通道。
在市特殊教育学校,广青星光厨房里灶台、烤箱、料理台等设备齐全,家政工坊内洗衣机、熨烫台整齐排列,学生们正反复练习烘焙、做饭、叠衣服、整理床铺等技能。
“这些场景都是模拟真实生活设计的。我们希望学生能从‘被照顾者’成长为‘能照顾自己、能服务家人、能尝试融入社会’的人。”该校教学部门负责人陈祎介绍,目前培智中职部共有孤独症学生近20人,开设了“现代家政服务与管理”和“中餐烹饪”两个专业,通过“康复训练+基础课程+职业教育+兴趣拓展”四位一体的课程体系,让学生逐步实现“自我照顾、家庭就业、社会服务”三层级能力水平的提升。
学会自理,是孤独症孩子走向社会的第一步。但这条成长之路,最终能通向哪里?
就业与困境
“星青年”更渴望被接纳与看见
明年,市特殊教育学校第一批培智中职部学生即将毕业。面对这一“考题”,该校校长李玉坤表示,学校正积极推动校外实训基地建设,与本地洗衣房、手工作坊、连锁快餐店等共建实习基地,为学生提供岗位体验。“我们希望社会能提供更多职责明确、流程清晰的‘订单式’岗位,让学校有针对性地培养学生。”李玉坤说。
事实上,教育与社会衔接仍是孤独症群体普遍面临的难题。当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后,16岁以上的大龄孤独症患者大多面临无处可去、无事可干的困境,最终只能回归家庭。究其原因,一是能够升入职高学习的孤独症孩子数量有限;二是真正适合大龄孤独症患者的岗位,依然屈指可数。
企业为何不敢用?生产安全、管理成本、岗位适配……每一道都是现实难题。广东金辉刀剪股份有限公司行政人事部经理何智慧说出了难处:公司现有近10个残疾人就业岗位,以肢体残疾人居多。“我们曾经招聘过心智障碍者,但他们存在不听指令等情况,担心造成生产安全隐患。”
家长亦有同样的担忧。“孩子从市特殊教育学校高中毕业后,就提前步入‘退休生活’。孩子长期不能融入社会,他的能力可能也会渐渐倒退。”陈瑶说。
无独有偶。冯思(化名)的儿子今年20岁,从康复机构毕业后,曾到顺德一家企业当保安,因会到处乱跑,一个月后便被辞退了。“其实儿子在家中能独立完成日常家务,但离不开家长陪同,无法做到真正‘放手’。”冯思说。
在今年的阳江市残疾人就业援助季暨“春风送岗”专场招聘会上,冯思带着儿子来到现场,向一家糕点企业投递了简历,她坦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如果儿子能有工作,不和社会脱节,我这辈子就安心了。”
面对孤独症群体就业难这一普遍痛点,市残联正积极构建系统就业支持网络,通过加大职业技能培训力度、举办残疾人专场招聘会、开展职业能力测评等方式,多渠道拓展就业空间。
更可喜的是,我市已有部分康复机构在辅助性就业岗位上先行探索。记者在春辉残疾人辅助就业中心的“出彩花坊”看到,孤独症“打工人”正熟练地包装花泥、剪枝、插花,货架上一束束鲜花修剪整齐、包装精致。
“这些花束,将在市人民医院等自助售卖点出售。”该中心负责人关朵玲介绍,“致民·出彩花坊”公益项目由致公党阳江市委会与民建阳江市委会于2024年牵头发起,目前已吸纳了近30名特殊员工。今年,针对16岁至25岁的孤独症群体,该中心增设了手工艺品、厨房后勤、居家生活等工疗课程,打造“康复+就业+托养”一体化“三维康复模式”,为孤独症患者走进社会搭建过渡平台。
从“出彩花坊”到更广阔的就业市场,这条路还在延伸。但对于无法适应工作的孩子,他们的明天又在何方?
托养“避风港”
用城市温度与爱滋养大龄“星星”
作为一种终生障碍,孤独症的特点决定了这一群体需要“全生涯支持”。当就业之路走不通时,托养便成为最后的兜底保障。
我市各镇(街)均成立了社区康园中心,为有需求的残疾人提供生活自理能力训练、社会适应能力辅导、职业康复和劳动技能训练等服务。在一家社区康园中心的农疗场,这里集聚了20余名大龄残疾人,他们正分工协作种植农作物,有人弯着腰浇水,有人挥着锄头松土,有人清理杂草,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今年47岁的陈秀珍(化名)动作娴熟,她在社工的帮助下向记者说:“我是一名智力残疾人,以前都是待在家里。自从来到了这里,我和朋友们一起学习写字、分享美食、感受丰收的喜悦,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此外,我市正加快建设市残疾人托养中心项目。该项目总建筑面积达10900平方米,规划设置150张托养床位,建成后将为就业年龄段的智力、精神及肢体残疾人提供托养庇护、职业康复、技能培训、就业孵化等综合性服务。“项目预计今年6月全面竣工。但后续的运营,需要专业的团队、稳定的资金和规范的管理,我们要一步一步来。”该中心主任卢扬练表示。
阳江的探索起步虽晚,但国内一些先行地区已经积累了可供借鉴的经验。安徽省明光市推进“阳光家园托养+社工喘息照料”双向照护帮扶体系,为家长提供临时托养服务;广州市花都区探索的“星星幸福舱”项目,解决“星星妈妈”的就业问题;浙江温州市鹿城区设立“双定三减”自由经营区,支持心智障碍者家庭就业创业……
这些先行者的探索经验表明,孤独症群体的全生命周期服务,需要政府、企业、社会、家庭的共同努力,更需要将“不敢老”的焦虑,转化为“有处可去”的安心。正如陈瑶所言: “我们对孩子的期盼不仅是活着,而是享受有尊严有质量的生活。”
让“长大的星星”拥有一个有尊严的去处,既关乎民生温度,更考验社会治理的精细度。我们期待,未来将有更多关爱项目在我市落地生根,每一颗“星星”都能在平等、包容、有爱的社会环境中,闪烁于自己的轨道。
(注:本栏目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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