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脚夜眼神仙肚”踏出生命线

抗战时期,阳江成为两广湘黔部分物资流转地,高峰期超过十万劳动力日夜奔走运输物资

“铁脚夜眼神仙肚”踏出生命线

2025-08-31 来源:阳江日报

阳东区那龙码头。抗战时期,每天都有大批挑夫在此担物资走古道至恩平,销往珠三角。


阳江城太傅路。抗战时期这里的布匹、药材、纸张等物资交易量很大。

 

阳春市河口镇龙门圩旧商铺。抗战时期每天有大量食盐和咸鱼从这里销往外地。

 

抗战时期的阳春春湾码头(阳春市档案馆供图)。


在抗日战争的硝烟中,一条鲜为人知的“动脉”在华南大地搏动。它不在铁路线上,不在主干道旁,却承担着维系广东、广西、湖南、贵州四省抗战部分物资流转的重任——这便是阳江。

据有关文史资料记载,抗战时期人口仅50余万的阳江县,竟有五六万人投身商业,高峰期超过十万劳动力(占全县劳力的一半)日夜奔走在运输线上。他们凭借“铁脚夜眼神仙肚”的绝活,硬生生在艰苦的烽火岁月里,踏出了一条输送物资的生命线。

95岁的蔡宝回,自小就住在阳江城渔洲路。在他的记忆中,自家骑楼底下那些垒砖为灶、席地而眠的挑夫,正是这条史诗般壮阔却充满艰辛的运输线上最坚韧的符号。他们的肩上,挑起的不仅是油糖布匹药材,更是抗战后方不屈的脊梁。

五条运输线让阳江成为集散地

“那时,每天都有一队又一队‘下路仔’(指今湛江、茂名、北海人)挑夫担着花生油、土红糖等到渔洲路交给货栈,兴仁路一带因此开了很多平价旅馆和饭店。第二天,这些挑夫从太傅路挑着布匹、药材等返回下路。”时间已经过去80多年,那些场景仍深深地刻在蔡宝回老人的记忆中。

1938年10月21日,日寇攻陷广州,继而侵占珠江三角洲,控制重要海河交通要道。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27日,香港沦陷。日寇控制了南海海上通道,广东沿海常有日舰追袭抢劫货船;在省内陆路交通重镇,敌机不时侦察、扫射、轰炸。

日寇的目的是想困死中国,放弃抵抗。面对危难局面,中国人民没有屈服。海上运输不通,就转由陆路挑运。交通大道遭日寇拦路抢劫,则绕山区崎岖小道运输。白天日寇飞机侦察、扫射、狂轰滥炸,就选择夜间摸黑运输,不惧艰难险阻,将物资转运至各大区域。

阳江位于广州到广州湾(今湛江)中段,物产丰富,南临南海,内有漠阳江和那龙河,还有多条穿越山区通往内地的古道。抗战时,这里不属于最前线地区。这些优势凸显出来,让阳江成为抗战时广东、广西、湖南、贵州四省部分物资集散流转地。

“抗战时期阳江集散的商品品种繁多,主要有:食盐(生盐、熟盐)、海产品(咸鱼、海味)、花生油、土红糖、生猪、杂粮、黑布、故衣、药材、纸张、桐油、桂皮等。”蔡宝回说,阳江城渔洲路和河堤路,主要经营花生油、土糖、咸杂等,太傅路主要经营布匹、药材、纸张和故衣等。阳江有东、西、南、北、西北等五条线路通往广东省内、广西、湖南、贵州,这些运输线绕道山区陆路、内河和南海可达。在阳江集散的物资,成交后通过运输线转运各地。

东线,阳江和阳春的物资通过阳江内河船运抵那龙圩。抗战时那龙圩聚有八九千人,周边村落每天有数千挑夫在圩上牛车广场等活干,一旦货船靠岸,挑夫、牛车一起装货。货物沿着“茶马古道”陆运转至恩平锦江,再由恩平船经开平运抵“三埠”(长沙、新昌、荻海),在开平三埠成交后,往鹤山、沙坪转运佛山、广州等地。

阳东区那龙镇旱地村原村民小组长、今年70岁的钟世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抗战时,旱地等村均有“恩平担”队,以村为单位,每队十几二十人。商人在田畔圩收购农产品后,通过田畔圩—九三村—锦岭—大槐—米仓这条路,一队队的担担队浩浩荡荡,将商品担到恩平城,转至三埠。

“旱地村村民钟正伟会武术,他和我父母一起牵头组织村里青壮年十几人,常常从田畔圩担着稻谷、花生油等到达恩平,返程担着布匹等日用品回来。那时,‘恩平担’队为防日机轰炸,一是早出晚归,二是走山区小路,过程甚为艰苦。”钟世好说。

阳江运往三埠的物资,以食品为主,有生猪、花生油、土红糖、赤砂糖、咸鱼、熟盐、豆豉、海味、杂粮、福草纸等。三埠运返阳江的有上海产黑布、故衣等。

南线,由于日军控制南海,日艇巡航频繁,海上通道风险很大。一些商人和船工摸透了日艇巡航规律后,常常在晚上利用熟悉地形和顺风的有利条件,用风帆船进行偷运。他们将吴川、电白以及阳江沙扒、上洋等地沿海所产的食盐、咸鱼、海味运抵阳江城集散,成交后转运各地。

西线,为陆路人力肩挑运输。北海、徐闻、廉江、化州、吴川、电白等地产的花生油、土红糖等集中运到阳江成交后,转运三埠。在阳江运往西线的物资有黑布、药材、纸张、故衣等。

北线,由阳江往阳春春湾,在春湾改为陆运抵新兴县河头,由河头船通过西江运往新兴、四会、英德、曲江、南雄以及广西、贵州、湖南等地。

阳江运往肇庆等地的商品有盐、咸鱼、豆豉等。从肇庆等地运返阳江的商品有桐油、桂皮、松香、青麻、药材、纸张、杂粮、竹篾、包、草、松香枝、山货和雨帽等日杂用品。

西北线,用内河船从阳江把物资运往阳春三甲、八甲、龙门,再由八甲陆运至信宜和广西的玉林等内地。从八甲运来的物资有花生油、土红糖、生猪、切粉等。阳江运往八甲的物资有黑布、药材、纸张、故衣等。

阳江食盐、咸鱼等产品销量巨大

阳江濒临南海,海水咸度大,日照时间长,具备制盐的有利条件。阳江的三丫、沙扒、寿龙、双鱼等盐场,产盐量高质优,颗粒粗、洁白,素负盛名。即使在抗战时期,年总产量仍有10多万吨。加上从吴川、电白流进的盐,数量很大。

阳江由此催生了70多家盐店,其中的民享盐店由台山人黎奕亮、刘步棠经营,他们在沙扒的盐场为阳江最大。“当时我家附近有几家盐店办事处,大多数盐店在上濑、中濑、下濑设有办事处。”蔡宝回说,盐店大多数为阳江人所开,如海丰盐店老板陈兆测是三丫人,也有广州人(兆昌堂郑祥煜、麦炳严)和阳春人(楠利店欧显记)做老板的。

为了躲避日机扫射、轰炸,盐船集中在漠阳江东砵村河边榕树下停泊,等候内河船驳运。每日过驳搬盐时间是早上8时以前和下午4时以后。

九成以上的生盐由内河船直运阳春春湾,再由春湾陆运至西江新兴县河头,通过西江转船运往省内的肇庆、四会、广州、清远、曲江、南雄等地,以及广西、贵州、湖南。

熟盐大部分通过内河船先运到那龙,由那龙陆运至恩平,再由恩平内河船通过锦江运抵开平三埠,供应珠江三角洲。

2005年8月,时值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85岁的中国远征军老战士郑信桓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讲述了他亲眼所见的一幕。1938年农历七月十四日,他从阳江城河堤乘电船经春湾到韶关,看到春湾圩上盐店林立,从春湾至河头这条陆路运输线上,运盐的鸡公车、牛车、挑夫昼夜运输,络绎不绝,盐路上有数千人,古铜色皮肤的挑夫,个个吃苦耐劳。

抗战前,阳江的闸坡、东平、溪头、沙扒、对岸、河北、神前、大澳等八大渔港的捕捞量居广东前列。海上捕捞的鱼,全部用盐腌制成咸鱼,用轮船运往广州、江门和港澳等地销售。

抗战爆发之后,海路不畅,阳江县渔港区和沿海各乡渔民生产的“咸鱼”和“海味”绝大多数在阳江城集散,委托阳江城河堤埠尾路一带各家鱼栏进行代销。“1939年春季,日机轰炸埠尾路,各鱼栏搬到过下濑桥的麻赖村(后来的阳江船厂一带)河边经营。”蔡宝回说,麻赖鱼栏主大多数是阳江人,集中收购货物后,分别通过漠阳江和那龙河运往春湾、三甲、八甲和开平三埠等地再转运内地。

“那时麻赖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成市成圩,阳江、阳春的咸鱼商贩,每天有数百人集中在那采购咸鱼,市场热闹非凡。九点一过,交易收盘疏散,以防日机轰炸。”蔡宝回说。

2020年夏,记者在阳春市三甲镇采访时,时年68岁的谢克光说,他父亲是江城区白沙谢村人,母亲是白沙麻桥人,自己在三甲出生长大。抗战时,日机常追炸漠阳江上的船只,为防日机空袭,谢克光的父母从阳江担盐步行来到三甲圩租房做生意,然后从三甲收购阳江人做的木屐担到阳江卖,这两头赚的生意,让他们在三甲站稳了脚跟。新中国成立后,谢克光的父母在三甲合管会商店工作,直到退休。“父母生前多次说过,当年像他们一样担担的阳江人很多,担担队伍接力,将货物担了一程又一程,像一条龙一样,穿行在通往内地的小道上。那些担担人都是‘铁脚夜眼神仙肚’,不辞辛劳将货物担到目的地。”谢克光说。

今年70岁的曾汉祥,曾任阳春市河口镇文化站站长,已退休多年。他介绍,抗战时,阳西的儒洞、沙扒、上洋、程村、织乑等乡镇有上千人将食盐和咸鱼挑到龙门圩交易,数千平方米的烧炮坪上,摆放约2万公斤食盐和500公斤咸鱼,人声鼎沸,每天都有两三千人赶圩。龙门圩店铺林立,迎来了史上全盛时期。广西商人前来购得盐和咸鱼后,雇挑夫走崎岖山路担到广西、贵州和湖南,挑夫人数十分庞大。

阳江海味种类繁多,儒洞的“金钩虾米”、东平的“白花胶”都是上品。东平的鱿鱼、黄花鱼、黄花胶、赤鸡鱼、赤爪虾米等名声在外。抗战期间,阳江、电白各渔港的海味集中到阳江,委托泰兴店、联昌店两间行栈代销。阳江有海味商贩梁北添、梁四等100多人,他们购进海味运往开平县长沙销售,长沙有海味代销行栈10多间,专代阳江流动商贩销售海味。到长沙购海味的商贩,大多来自鹤山、沙坪等地。海味全部经沙坪运往广州销售。

南路各县花生油土糖等几乎全在阳江集散

广东南路的电白、吴川、高州、信宜、遂溪、廉江、化州、海康、徐闻等县,是近代广东生产花生油、土糖的主要基地。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日机轰炸海上船只。广州、香港与广州湾(今湛江)交通中断。1942年以后,上述各县所产的花生油、土糖大多运来阳江集散。

据统计,由电白运花生油来阳江的每天约500人担,共两万多公斤,每天由阳春八甲、三甲等圩镇运来阳江的花生油有2000多公斤。每天下午4点至5点,渔洲路一带集中花生油几百人担,成为花生油集中市场,日成交量颇为巨大。

阳江城代销花生油、土糖的行栈,主要有振兴昌、宝来栈、永发源、胜利等4间。信宜、高州、电白、遂溪等县运来的土糖,均委托这几间行栈代销。开平三埠等地商贩来阳江购糖运往三埠销往各地,阳江每年销出土糖在千吨左右。

阳春人民素有养猪的传统。阳春三甲产切粉质量好,畅销省港澳。切粉的大量生产,还促进了生猪生产。三甲有切粉家庭作坊100多户,舂米作坊几十户,每户每年出售大肉猪几十头。

阳春各圩镇米铺多,当地人利用米糠养猪。各圩镇有风帆船,常年有米、猪运来阳江销售。

1938年广州沦陷后,日寇实行“三光”政策,到处扫荡、抢粮,广州等地食品奇缺,猪价走在粮价的前头,阳春人民养猪的积极性很高。2022年夏天,记者在深圳采访时年93岁的阳春市潭水籍乡亲、深圳大学原党委书记吴泽伟时,他回忆,抗战时,由于地域原因,日军未侵犯阳春,只派飞机空袭。潭水田地多,用水方便,人民勤劳。种水稻、豆类、番薯和木薯的人很多,养猪、养三鸟和生产豆豉的人也不少。他的初高中同学分别来自春城、三甲、潭水、河口、合水、马水、岗美、轮水,以及阳江双捷、麻汕等地,这些地方养有大量生猪,每月有约6000头大猪供应阳江城,部分经那龙陆运至恩平,转恩平船运抵三埠等地。

而阳春山区,大量出产木薯、番薯、豆类等作物,加工制成麦粉、薯片干等。通过漠阳江运来阳江转那龙供应四邑等地,救活了不少人。

最近看西方反战人士拍摄的华南人民抗日纪录片时,看到影片中的游击队员穿着的大多数是黑色服装。蔡宝回说,抗战时期,阳江城太傅路布店的黑布和黑色服装很畅销,销量巨大。原因是穿黑色衣服隐蔽性强,防日机扫射轰炸效果很好,民众需求量大。黑布多产于上海,阳江布店在开平三埠购回,除供两阳和南路十几个市县之外,还供应广西、贵州、四川等地。

广西、贵州等地的桐油、桂皮,集中在肇庆高要禄步镇销售。阳江商人在禄步购进桐油、桂皮,经肇庆运返阳江。阳江县大沟、海头、平冈、海陵、对岸、大等沿海乡镇,从事经营的人众多。他们用中、小捕鱼船与日寇在海上周旋,偷运到香港和广州湾销售,利润颇丰。

(部分内容参考1992年6月《阳江文史》第七期)

■ 记者手记
阳江商魂,战火淬炼的韧性

抗日烽火之前,阳江商业命脉为广府商人所握。然而战事骤起,昔日“少爷”掌舵者纷纷闭店抽身而去,或退守香江。这一撤离,竟意外撕开了历史的一道裂缝,为阳江本土商业才俊提供了破土而出的契机。

战争铁流中,阳江意外成为向两广湘黔四省转运物资的重要集散地。重担猝然落于阳江本地商贾肩上——他们凭借惊人的坚韧,在硝烟弥漫中构筑起一条条运送物资生命线,于艰难竭蹶中维系着供给血脉的搏动。这血与火的考验,熔炼出阳江人特有的吃苦耐劳之魂。

更可贵者,此精神并未随硝烟散尽。新中国成立后,阳江商人以战时积累的坚韧与担当,在经济恢复、生产建设、公私合营乃至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一步一个脚印,始终以赤子之心贡献着不可或缺之力。

这自危难中觉醒、在奋斗中淬火的阳江商魂,早已超越战火年代的特殊使命,熔铸成今日阳江商业基因中不屈的脊梁与深沉的力量。

■ 专题文/图  刘再扬  (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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