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之乐 AI制图

□艾虎三

一家人踏着清晨的朝阳，迎着温柔的风，向着满是生机的菜园，出发

年岁渐长，心染清霜，忽然就生了种菜的念头。

年少轻狂，心比天高，手里攒着一摞摞证书，总觉得不该困在小县城，屈就八百块的月薪。当初只因师兄落脚此地，便跟随而来，心里暗自执拗，觉得他理应如何待我，才不负我。心魔是各种坷坎的根源。一路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所幸，命还在。突然想种菜，师兄很是支持。

邻居在附近村有十几畦地，种不完便分了几畦给闺蜜。闺蜜越种越有兴致，又自己开垦出新畦，妥妥成了“小地主”，大方分了两畦给我。有了自己的菜地，我可以种菜了！

不会锄地，师兄便一步步教我起垄整畦。笨手笨脚，泥土总拢不到位，刚扒拢一点，立马又散滑落回原处。师兄耐心教：垄与垄之间要留出空当，既方便排水疏涝，又能走人落脚；土要往上拢，造出整齐的垄形。别人一畦地能整出两米宽，我费半天劲，勉强弄出一米宽。大半力气和细活都是师兄帮着做，我只在后边跟着打下手，才算勉强做出像模像样的菜垄。

闺蜜懂种菜门道，教我先锄草、翻土，把杂草埋在土里沤肥当底肥。等草慢慢腐熟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在菜垄上一个个挖小土穴。闺蜜让我戴手套干活，我偏不肯，就想赤手触碰泥土，好好地和这片土地来一场肌肤之亲。

每个小土穴里，我细心埋下两颗豆角种、两颗黄瓜种，轻轻覆土，淋上清水，最后再薄薄盖一层干泥。自此心里便有了牵挂，一天总要跑去看上两回。

五天后，终于远远望见冒出点点青苗。走近细看却稀稀疏疏，少得可怜，恰如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原来这句诗，不只写春草，也适合初萌的菜苗。

又过五日，地里冒出密密麻麻一片小苗，我欢喜得不行，立刻拍照发到家族群分享喜悦。谁知才过三天，闺蜜过来一看，哭笑不得：这哪是菜，全是野草！

全部拔掉杂草，重新锄地、翻土、整地、播种。闺蜜送我两包菜种，一包苋菜、一包生菜，正好一畦地种一样。

没多久遇上连日下雨，我还暗自开心：多下雨正好给菜苗喝饱水。结果跑去一看，阴公咯，又全是杂草。

闺蜜支招：铺黑地膜抑草，打孔重新栽种。我立马买来地钉、加厚黑膜，准备大干一场。

跑去奋兴旧街，想买各样菜苗，不再只靠撒种子。一心想买荷兰豆、大白菜，店家却说时节不对，没得卖。于是转向网购，入手上海青、紫赤麦菜、高州黄瓜苗、广西蔗苗。老板还热心叮嘱：春天就适合种瓜类、豆角、茄子这些，顺着时节种菜，才长得好、收成稳。我揣着热乎劲，把市面上能寻到的菜苗种类一股脑收了：细长外地青瓜苗，本地大黄瓜苗，南瓜苗，冬瓜苗，茄子苗，豆角苗，空心菜，连能赏花泡茶的金银花都没落下，斥资买了两百块一斤的玉米种子、豆角种子，还有香葱种子、大蒜种子。

地盘也跟着心气往大了扩，新开了三畦菜地。闺蜜贴心送来饱满的秋葵种子，分了我枸杞苗，挖了长势旺盛的天绿香苗给我移栽；我从家里搬去清香的薄荷，在路边随手掐了鲜嫩的紫苏、艾草，去西湖地摊淘了灯芯草。一畦地我特意从中分开，一半栽上移栽来的壮实菜苗，一半撒上新买的菜苗，又挑了一株人参果苗细心种下，就等着满园青绿。

不过几日工夫，移栽的菜苗就活跃起来。茎叶舒展、绿意葱茏，满眼都是蓬勃的生机。之前疯长的杂草也少了大半。风一吹，都是清清爽爽的菜香。

三天后就傻了眼。刚种下没几天的新菜苗，被虫子啃掉了一半，娇嫩的冬瓜苗被啃得只剩牙签粗细的小梗，绿油油的上海青叶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孔，看得人心头发紧。

我偏不信这个邪。精心打理的地，难道还种不得菜？隔壁常年种菜的阿姨路过，一眼就看出了症结，笑着提点我：这是遭了虫害，得赶紧打药杀虫，才能护住这些菜苗。

我绝不碰农药。虫子来了，就捉。

阿姨说这块地她种过，难种生，常年藏着山螺，得买五块钱一包的山螺药才能根治。我不肯，蹲在菜垄里翻来翻去找了大半天，连半个螺壳都没见着。

才过两天，菜苗竟只剩下四分之一，嫩茎嫩叶全被啃得精光。赶紧跑去买药，在靠山的那一片细细撒了一圈。两天后，大大的蜗牛山螺不知从哪冒出十几只，不动了。阿弥陀佛！

水沟另一边的地里种着玉米，长势旺得惊人。果然是贵有贵的道理，两百块一斤的好种子，几乎颗颗发芽，苗株粗壮齐整，没遭半点虫害。豆角、黄瓜也慢慢爬了藤。趁着势头，拔掉那些不合时节种不生的菜苗，还把被虫螺吃掉的苗都补种上，五畦小菜地，终于热热闹闹、菜苗兴旺。这一刻才真切明白，选对好种子，实在是种菜的头等大事。

没过几天，藤蔓上忽然绽出一朵嫩黄的小黄花，亮闪闪的晃眼。我激动得不行，立马拍照发微信群，恨不得昭告所有人我的菜开花了。闺蜜看了，笑着泼冷水：苗还这么小就开花，留着也坐不住果，趁早掐了吧。我舍不得，梗着脖子说，就算不结果，留着赏赏花也好，闺蜜只笑着摇头，说我种菜种出了诗情画意。

没几天那朵小花就悄悄谢了，可往后的日子里，花苞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满藤都是热闹的花。花开得盛，就该追肥了，闺蜜叮嘱我，三五天施一次有机肥最合适。自家沤的肥最放心，用鸡蛋壳、剩茶叶、饭菜残渣混在一起，密封发酵一周就能用。实在图省事，鸡粪、羊粪、牛粪都是顶好的养料。

闺蜜给的秋葵种子，我随手撒在菜畦的边缘，没多久就冒出一片小苗，长得笔直旺盛，蹭蹭蹿得老高。我看着满心欢喜，还跟家人炫耀说，秋葵的长势实在喜人。等它长到二三十厘米高的时候，闺蜜过来一看，当场笑出了声：这哪是什么秋葵，分明是一丛丛野草！

我凑近细看才惊觉，这野草的叶片、株形，跟秋葵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区别。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余秀华那句“一颗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小宝闹着要种土豆，大宝说要种圣女果，我一一应下。小宝总说怕牛屎，闹着不肯去菜地。我笑，如今城镇化越来越快，连郊区都见不到牛羊的踪影，想找些牛粪来做有机肥，都无处可寻。小宝不用参加课后辅导，一放学就往菜地跑，穿雨靴，戴草帽，拔草、浇水，蹲在地里忙得不亦乐乎。我真是太喜欢这样亲近泥土、动手劳作的 “课后辅导”了。

菜藤越长越旺，搭瓜架就成了最要紧的事，关键时刻，师兄上场。他砍来一大捆新鲜竹子，一根根交叉固定、扎实搭好，整整齐齐的瓜架立在田间，菜地一下子变得很专业，甚至可以说高大上。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又看，忍不住感叹，实在是太美了。

耳聋又大喇叭的母亲，陪着父亲也一起来菜园参观。大宝帮着提桶浇水，小宝蹲在垄间细心拔草，师兄低头扎着竹架，父母就坐在松软的田埂上，慢悠悠聊着他们年轻时种菜的旧事。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母亲，此刻眉眼都软了下来，满是温柔。阳光洒在一大家人身上，田间的风声、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奏出一支田园劳动曲。

突然，小宝喊，快看，蝴蝶！我蹲下来细看，才发现是豆角的花。花瓣外层是干净清透的白，内里裹着温柔雅致的紫，风一吹轻轻颤动，好看得让人心头发软。小小的一朵，远看就像停在藤蔓上的白蝴蝶。

别人家的菜地打理得好，新鲜的茄子、黄瓜早吃上了，我心里天天盼着。

逛菜地，忽然发现豆角苗上冒出两根细细软软、触须一样的小东西。问菜友，这是什么？答曰：刚冒头的豆角！原来最初的豆角就纤细得跟白须一般，慢慢长着长着，就牵藤爬架，又长又壮，到时就能采摘了。

一瞬间感慨生命太神奇了，世间万物都是这样，人最初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胞核吗？越想越心生欢喜，赶紧拍下人生第一根豆角留作纪念。

旁边种菜的阿婆看见我不停拍照，笑着打趣：“一看你就是从没种过菜的，这片种菜的，就你这么稀罕。”我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满心都是初见蔬果生长的新鲜感。

施肥时，猛然瞧见一个拇指大的小瓜，心里一阵狂喜。再仔细一看，藤蔓上还藏着好些指甲盖大小的嫩瓜，浑身带着白白的小刺，圆圆椭圆，迷你又可爱，只是长得格外慢，好久都不见长大。

没多久，发现瓜苗叶子长出点点红斑，还泛黄枯落。种菜阿姨又劝我喷点农药防病，我买回来却始终下不去手。师兄说，不喷药，虫子吃，我们也吃，看谁先下手为强。

才四天，拇指大的瓜就长得有半个手臂那么大了，迫不及待摘了，清炒腩肉，鲜香清甜，吃了两碗饭。豆角摘了六条，根本不够一餐，但甚是珍惜，切碎煎蛋，这是世上最好吃的豆角。

心绪烦闷、想不开的时候，我总爱一个人去菜园里逛逛。蹲在菜垄边，看着满眼青绿慢慢舒展，前半生的种种坎坷、一路走来的跌撞过错，都在这片安静里一一浮现。回望半生风雨，幸好师兄始终陪在身边，从未放弃，想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哗哗落下，所有的自责与歉意，都在这片菜园里悄悄释怀。

又一个周末的清晨，吃过暖暖的早餐，我笑着发出邀请：“去菜地吗？”师兄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去！”一家人踏着清晨的朝阳，迎着温柔的风，向着满是希望与生机的菜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