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绍文

奶奶的青蓬
2026-03-24 来源:阳江新闻网

□ 刘绍文

清明就要来了,做青蓬粿是老家乡亲的重要内容,它是祖宗留给春天的相思

雨水是春天出色的画师,给大地染上缤纷的色彩。雨水分离和变换色彩的时候,车前草绿了芽尖,刺儿菜通身长满灰色茸毛,蒲公英穿起漂亮的黄色公主裙,狗尾草摇曳黄褐色茸球,紫云英化了紫妆。这个时节,青蓬是受青睐的野菜。细雨中,悄悄地舒展叶苗,嫩嫩的,绿绿的,鲜艳欲滴。小镇的集市上,买青蓬的人多了起来,清明就要来了,做青蓬粿是老家乡亲的重要内容,它是祖宗留给春天的相思。奶奶从不买集市上的青蓬做粿。她说,自己采摘的青蓬,才担得起对祖宗的敬意。

几场春雨后,田野轻烟缭绕,微风送来花草的清香。田埂像大地的血管,弯弯绕绕,将一畦畦肥沃的泥田拥在怀里,青蓬、马齿苋、曲曲菜、鱼腥草、益母草在它的怀里随性生长。田埂逼仄,奶奶迈着一双小脚,轻步慢行,不时蹲下身子,采摘中意的青蓬。沾着雨珠的青蓬,抒情的气氛多出几分湿润,草青色的嫩苗,摇曳柔软的身姿。在田垄边沿,一簇青蓬茎粗叶肥,亭亭玉立,水灵灵的绿。奶奶见了欢喜,弯腰蹲下,伸手去采摘。不想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一下子墩坐在湿滑的泥地上,两腿叉开,疼得“哎哟”一声。我慌忙丢下竹篓,上前搀扶。奶奶轻抚心口,歇了片刻,两只手撑着泥地,脚慢慢往回缩,挣扎几下,重新站起来,沾着一身泥水。我将散乱一地的青蓬捡回竹篓。奶奶将那簇青蓬采下,抓在手里,略显疲惫而温情的她,开心地笑着……

采摘回来的青蓬,带着泥土的馨香。奶奶去村头的龙溪洗青蓬,桂花、凤仙、娜娜几个妇人也蹲在埠头洗青蓬,大家说笑一回,各自散去。回到老屋,奶奶忙着在灶上生火烧水,焯水后,青蓬的颜色更加鲜艳、嫩绿。奶奶把青蓬放在砧板上,斜着菜刀,切成细末,和大米、糯米一起搅拌均匀。

经过四五个小时的浸泡,大米、糯米变得蓬松、鲜亮。石磨架在方桌上,奶奶右手握着木质把柄,推动石磨,左手端着木勺,向石磨中间的圆孔添加混合青蓬细末的大米和糯米,磨成米浆。青蓬的汁液,将米浆染成草青色。奶奶用布袋装好米浆,扎紧袋口,放入木盆中,上置石磨压一整夜,将米浆中的水分压干。

第二天午餐后,厨房里叮叮当当,奶奶扎着围裙,摆弄锅碗瓢盆,将五花肉、香菇、豆芽、墨鱼、春笋和辣椒干,切成细小的丁状,在铁锅里用大火翻炒,把炒熟的馅料,盛在瓦钵里,晾凉。

奶奶忙里忙外,我想上前帮忙。奶奶嗔怪地白我一眼,很是干脆地将我从厨房推出来:“出去出去,这里不用你帮忙,等着吃青蓬粿就好了。”

从布袋取出米浆,奶奶的手指像高妙的舞者,在砧板上舞动,将米浆搓揉成团,又捏碎,反复揉捏。当我陶醉于柔软的草青色粉团时,奶奶娴熟地将红糖、芝麻糖、豆沙加入其中,继续搓揉,直到糖料与米粉完美融合。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把青团放进木质磨具,用手掌压一压。压紧实后,贴上煮好的榛子叶,倒扣一下,一个糖粿就做好了。做菜粿时,奶奶左掌压扁粉团,右手握住擀面杖,一边轻移,一边将粉团擀薄,做成馅窝形,包进馅料,捏成饺子或包子状,整齐地摆放在竹簟。我见了,瞬间便来了食欲。

“吃青蓬粿喽!”大约20分钟后,奶奶亲切的叫唤声,将我吸引到堂屋。刚出蒸笼的青蓬粿,松软的表皮泛着草青色,香气扑鼻。奶奶微微驼着背走到桌前,两手在围裙搓几下,抹去黏着的米粉,夹一个粿,剥了榛子叶,嘟着嘴,吹吹热气,送到我的嘴里。我陶醉无比地咬一口,嚼一嚼,就咽下肚子。“啊呀!太好吃了!软、糯、鲜、滑,奶奶好手艺!”奶奶听了,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采。奶奶又端一个碗,装满粿,摆一双筷子,恭敬地放在神龛前,轻声念叨几句。然后吃了一个粿,手脚麻利地,将青蓬粿摊在竹簟上,不让粿黏在一起。摊凉的粿,咀嚼起来,有轻微的柔韧感。“清明时节青团香,好似绿宝肚里藏。”奶奶偶尔说出的顺口溜,让堂屋充满快活的气息。吃饱青蓬粿,我躺在椅子上,惬意地摸着肚子,“呃呃”打着饱嗝。夜色中,奶奶窸窸窣窣地捡起地上的榛子叶,淡黄的灯光,在白墙投下一帧瘦弱的剪影……

清明越来越近了。远在花城,也许回家的路更为遥远,但永远记录着奶奶剥去榛子叶、喂我吃青蓬粿的模样。馨香飘过,乍暖还寒,漂泊异乡的游子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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