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 强

海的味道
2026-03-17 来源:阳江新闻网

□ 罗 强

40年来,他坚持在大澳的星空下出海捕虾,默默地做着最好的虾酱,把大海的味道装进一个又一个瓶子里

冬日。大澳渔村。

南方的冬日,一有阳光便变暖,大澳的天空下,阳光让一切都变得休闲又散懒。“喔喔喔……”一只公鸡躲在树荫下扯着长长的嗓子试了一下啼音。一条黄狗蜷缩着身子躺在墙角下睡得正香,偶尔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一下,又合眼呼呼睡去……

阳光从婆娑的枝叶间穿过,斑驳地投射在写着“晃记海味”的招牌上,显出几分年代的厚重感。

不远处,几个老人坐在大榕树下的石凳上,一针一针缝补着破旧的渔网。偶尔一两个戴太阳帽的游客从“晃记海味”出来,手里提着几瓶虾酱,不时递到鼻前闻闻,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我和“晃记海味”的创始人晃记坐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你见过凌晨四点钟的大海吗?晃记忽然冒出一句。

我摇摇头。

他说,我见过,而且不止凌晨四点,每个时段的大海我都见过。

这是在我问晃记是如何做出这么美味的虾酱时,他用这种方式回应我的问题。言下之意,似乎他能做出美味的虾酱,与夜晚的大海有关。

这让我有些难以理解,也顿感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汉子有些不一般。

晃记说,很多人不理解他,捉个虾毛而已,犯得着晚上冒险出海吗?

确实,很多人捕虾都是白天拿网在海里一撒,无惊无险就把虾捕回来了。只是,白天这些小虾毛都潜到海底了,用拖网捕回来的虾难免混杂着泥沙等杂质,很难清洗干净,用这样的虾做出来的虾酱,品质难以保障,容易发黑。

晃记早年捕虾时,就发现这些小虾毛一到晚上喜欢集体浮上海面“晒月光”,而晚上从海面上捕回来的小虾新鲜又干净,用这样的小虾制出的虾酱品质那是没得说,颜色紫里透红,味道清香诱人,存放得当的话,时间再长也不会变黑。在40年的做虾酱生涯中,晃记坚持在夜晚开着小机船出到浅海的海面上捕虾。他做出来的虾酱因洋溢着大海的味道而远近闻名,深受欢迎。如今,晃记做出了自己的品牌——晃记虾酱,并成为虾酱制作技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之一。

晃记清楚地记得,1984年初夏的大澳渔村,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那排临海老房瓦面上,潮湿微凉的海风穿过高高的桅杆,掠过水面徐徐而来,没有带起一丝尘埃,却拂乱了他的思绪。那时他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的大海出神。大海无语,年轻的心却暗潮涌动。

改革开放的春风从海上吹来,吹醒了古老的小渔村,也吹动19岁少年的心。由于家境实在太困难,初中一毕业,他就永远离开了校园。

鲜红的凤凰花一片一片飘落,犹如他心中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失意的少年打定主意,就算上不了学,也要闯出一番名堂。他一遍一遍打磨着自己的梦想,他想拥有自己的事业,哪怕学一门傍身的手艺也好。他想过很多种创业的途径,但都觉得不切实际。老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觉得可以依靠眼前这片海,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空。

那时候,他面前的大海里海产品异常丰富,出海都有不错的收获。在每次的渔获中,他都发现有一种体形很幼的虾毛,因为太小,人们都不喜欢吃,只好当垃圾一样成堆成堆倒掉,甚是可惜。但也有人收这些虾毛做虾酱,例如村头的黄老头,就喜欢把这些一般人不喜欢吃的虾毛做成香味诱人的虾酱来送人,偶尔也卖一些给外地人,还挺受欢迎的。海风一吹,他灵光一闪,或许可以把虾酱当成产业来做,这也不失为一条创业的好路子。

于是晃记跑去村头缠着黄老头要学做虾酱。一开始黄老头并不想收徒弟,把晃记赶出了家门。

海风阵阵,海浪声声。

晃记跪在黄老头紧闭的大门前,一跪就是一天一夜。第二天黄老头打开门,见晃记还在跪着,心生感动,便把晃记扶进屋里。

从此,晃记成了黄老头唯一一个学做虾酱的徒弟。而晃记则开启了他的“虾酱”人生。

为了做出好虾酱,晃记对虾酱的原材料要求非常严格。他晚上亲自出海去捞那些浮上海面的小毛虾,这样才能捕捞到最新鲜、质量最好的虾。

这种毛虾随洋流而来,体型就是那么一丁点,最大不过筷子大小。要在汪洋大海中捕捞这些虾毛,就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从傍晚六点到清晨六点,捕虾的日子,晃记整夜都在大海上度过。

夕阳西下,海风吹乱头发,小船追着西沉的夕阳驶向未知的大海。

灯塔渐渐远去,天空中乱云飞渡,落日的余晖穿过云朵肆意地洒在身上,霞光染红了船板和面前的那一片海水。这是出海捕虾遇见的最美时刻了。

船越驶越远,夜越来越深,大海也越来越神秘。

待到“海上生明月”之时,尽管头顶的苍穹星河璀璨,他却无心体会诗人那种“天涯共此时”的心境。

把船灯打开,照着海潮暗涌的海面,当看到一些小虾浮上来,黄老头说差不多了,晃记便学着黄老头把网抛下海。机船拖着网继续前进,过了一段时间,感觉网里沉了,黄老头便叫晃记起网。小心地把网拉起,网中水遁虾现,成千上万条青绿色的小虾活蹦乱跳,偶尔也会有几条白花花的小海鱼掺和在小毛虾上面跳跃着。

把网里的鱼、虾倒出来后,晃记又把网抛回了海里。船继续拖着网,扯着无边的夜色在苍茫大海中前行。

深海之上,夜色越来越浓,风却毫无征兆地骤紧,一浪接一浪拍打着船身,小船像一片无助的落叶,被抛上浪尖,又摔进浪谷。冰冷的海水越过船舷,哗哗泼进船舱,打湿了衣衫。拖网被暗流狠狠拽住,船身猛地一歪,引擎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仿佛整只小船都要被深海生生拖坠下去。晃记紧紧攥住船舷,连呼吸都屏住,只觉得天地摇晃,大海露出了它最不容轻视的威严。

晃记沉着脸,一手稳舵,一手快速调整缆绳,凭着多年闯海的经验,与暗流、风浪苦苦相持。片刻之后,轰鸣渐缓,船身慢慢回正,那股要将人吞噬的蛮力终于散去,小船才算从鬼门关口挣了回来。风浪稍息,夜色依旧深沉,可晃记的心头,却多了一层与大海博弈过后的余悸。

凌晨四时多,东方亮起鱼肚白,海面上的小虾逐渐潜下海底。是该返程的时候了。这时,船板上已堆满一筐筐青色的小虾,收获还是不错的。

小船调了个头,开始往回驶。

历尽艰险把这些虾毛捕捞回来,制作虾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历经30多天的制作发酵才能制出一坛美味的虾酱。制好的虾酱香飘数里,对喜欢这种海的味道的人充满了诱惑。从清朝延续至今,虾酱已成为阳江人饭桌上不可少的美食,人们喜欢用虾酱蒸腩肉、炒通菜、炒饭等。

记忆中,曾经有一首童谣在阳江地区颇为流行,开头第一句唱的就是虾酱:

“打掌仔,卖咸虾,咸虾香,卖老姜。

老姜辣,卖曱甴,曱甴骚,卖酒糟。

酒糟甜,卖禾镰,禾镰利,一刀割紧阿婆那个鼻!”

童谣里唱的“咸虾”,就是虾酱。每次听到这首童谣,我的味蕾里就会泛起记忆里的那股咸香味,满满都是大海的味道。

骑在时间的马背上,日子飞驰而过。一晃过去了40年,晃记也由青葱少年变成了饱经沧桑的成熟大叔。

40年来,晃记一直在东平大澳渔村里制作虾酱,成了一名颇具工匠精神的虾酱专家。他做的虾酱,以“颜色紫里透红、味道清香诱人、长时间不会变黑”的特点,成为大澳的一张名片。近年来,大澳虾酱不但在当地深受欢迎,更是漂洋过海,登上香港以及东南亚等地区家庭的餐桌。很多人吃饭喝粥时都喜欢配上大澳虾酱,甚至有人说光闻着这个味道就会胃口大开。

往事越千年,曾经繁华一时的大澳,凭借深水港的天然优势,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港口,一度成为广东六澳之首,被誉为“东方威尼斯”。然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如今的大澳,扑入眼帘的是几艘静静停泊在海湾里的渔船,还有几位在老街古屋中坚守着的老人,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离开大澳,到城里居住。

但晃记不愿离开大澳,多年来,他坚持在大澳的星空下出海捕虾,默默地做着最好的虾酱,把大海的味道装进一个又一个瓶子里,让人们带到世界各地,带回到每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大海的寻常百姓家中。

40年来,他仿佛就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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