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文祥

思念永恒
2026-02-24 来源:阳江新闻网

□ 潘文祥

冬天的夜似乎比别的季节要长些,也静得深。凌晨一梦醒来,睡意全无。忽然地,心里浮起一个极清晰的影像来——不是今晨的,是许许多多个旧日清晨的。那时我还小,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朦朦胧胧间,时常听见母亲在上房床用一种梦还未全醒、飘忽的语调,似乎对父亲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又梦见孩子的外公了。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布衫,在家里织着篾,看见我既不搭理,也不说话……”

母亲的话音总是到这里就淡下去,余下的,是更长、更空的静默。感觉父亲也醒了,没有搭腔,窸窸窣窣地披起棉袄,支起半个身子靠在床上抽起烟来。那时的我,不懂那静默里载着多厚重的思念。只觉得,那是母亲又想外公了。父亲呢,或许随着氤氲的烟雾也沉浸在往事之中吧。

母亲是外公最疼爱的小女儿,外婆去世早,鳏居的外公经常来我家。那时,我们家生活比较拮据,外公总是想力所能及地给我们一点接济。每次过来,他会带上一些自己种的新鲜水果、蔬菜,或者亲手编织的精巧实用的小竹篮。我所见到的祖辈只有外公一个,小时候总盼望他来我家。可是外公那时年事已高,而我尚幼,他留给我的记忆并不多……我翻个身,又沉进自己无忧的梦里,将母亲和她那句未完的、带着惆怅的话,一同关在了梦外。

如今,我才算是懂了那静默的全部。因为我也有了那样倏醒的清晨,也有了那欲言又止的梦。母亲已经走了三十年了,我也到了她当年向我讲述梦境的年纪。我在冬日里一梦早醒,梦见母亲旧时的模样。她在昏黄的灯下缝补衣裳,在灶间升腾的热气里回过头来唤我的小名。她不说话,只是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我所熟悉的慈爱,仿佛又添了些我当时未能看懂的、淡淡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怜悯吗?还是对这人世同样悠长的、一言难尽的洞悉?

醒来后,那梦便碎了,像水面上的月亮,一触就散成动荡的、抓不住的光纹。留下的,只有这满屋越来越亮、不容分说的白光,和自己沉在肺腑深处的呼吸。这才知道,母亲当年的想念,到了我这里,酿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五十来岁的早醒静悄悄的,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广漠的沙滩。身与心,都有一点被掏空了的倦怠。头脑格外清明,清明得有些残忍,将前半生的账目,一笔笔映照在苍白的天光下。那些曾经幻想永恒的种种,青春、情爱、健康,此刻看去,竟都蒙着一层易碎的微光,像昨夜凝结在玻璃窗上的白露,太阳一出,便知是留不住的。

母亲当年的早醒,大约也是这样的心境吧。只是她的疑惑与追索,或许更纯粹些,指向的是血脉上游那已然干涸的源头,是对生命来处的一种执拗回望。而我辈的感伤,却要芜杂得多。我们回望,不仅望见父母渐行渐远、最终隐入时光雾霭的背影,也望见自己身后那条来时路上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脚印。我们前瞻,前方已非一望无际的开阔地,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已然能望见一座所有人都必须经过的、名为“衰老”与“终点”的关隘。于是,对人生的感悟,便也从青年时激昂的“建功立业”,沉潜为一些更私人、也更接近生命本质的细碎体认。忽然懂了为什么古人爱在中年以后寄情山水、沉湎金石。那并非全是闲情逸致,或许更是一种迫切的“留存”——与永恒之物建立联系,以对抗自身速朽的恐慌。我也忽然理解了母亲反复讲述的那个关于外公的梦。那不仅是对亲人的思念,更是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所能抓住的、关于自己生命起源的具体、温暖的凭证。人到了知天命之年,轰轰烈烈的创造欲或许会消退,但那种确认自身存在、梳理生命脉络的渴望,却会异常强烈起来。我们开始热衷于怀旧,整理老照片,拜访故人,甚至只是静静地摩挲一件旧物,都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盘点与确认:我走过这样一条路,我见过这些人,我被这样爱过,也这样爱过。这一切,都不是虚妄。母亲终其一生,都在用她的梦,去触摸、去温暖那件记忆中的长布衫。而我现在,不也正是如此吗?在这冬日早醒的孤清里,用尚有余温的梦,反复描摹母亲旧时的影像。这便是人生吧,一代一代,用绵长的思念与愈来愈深的了悟,作着传递,也作着告别。

这感悟里,自然也生出了豁达,只是这豁达的底色,是苍凉的。它不再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而是“草木本无心,风月不关情”的了然。开始学会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与未竟的梦想告别,与生命中必然的遗憾共存。就像接受这冬日早醒的常态,不再焦躁地逼迫自己重新入睡,而是就着这渐亮的天光,与自己的思绪和平共处。也忽然发现,能真正让心绪宁帖的,不再是远方的喧嚣与繁华,而是近处的一些极具体、极微末的事物:一壶茶由烫转温的妥帖,一盆绿植抽出新芽的欣喜,甚或是,记忆中母亲在类似这样的清晨,那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早醒,或许真是步入某种人生节奏的开始。但这节奏,未必全是衰颓的挽歌。它也可以是生命进入另一重境界的序曲——更内省,更懂得珍惜,更能于平凡琐碎中,咂摸出生命本真的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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