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苑

村庄年事(组诗)
2026-02-24 来源:阳江新闻网

诗苑

□ 欧家庆

归途

春运最高潮的时刻

蛇皮袋在挤压中挣扎

农民工倚着列车厕所打瞌睡

坐在走道上,吞着自带的方便面

眼眶发红

空气漫过一阵辣味和汗味

我看见一个老民工对着车窗外呐喊: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背上蛇皮袋,如他长得清瘦

仿佛背着一座饥馑的故乡

回到出生地

喝上一口地瓜酒

与辽阔的冬夜共暖

贴春联

除夕下午赶回故乡

用湿漉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老屋残旧的对联

抹去它沧桑脸上的灰尘与青苔

虔诚地贴上红扑扑的春联

展开树一样高的祝福

黄昏压低炊烟

我听见一匹骏马哒哒哒

从山口奔向古老村庄

迎接它的爆竹已立在村道

一切就绪,只等凌晨准时炸响

将黑夜炸出一束春光

炸油角

除夕,母亲操劳完团圆饭

又戴上围巾

搓面粉,炸花生碎,炒芝麻,配白糖

她将小块面粉搓开摊薄

用花生碎芝麻白糖当馅儿

紧紧包裹

双手捏着花边,像演魔术

一个胀鼓鼓的油角就在她手掌间诞生

做了一簸箕油角

她直起腰,用手巾抹把汗

生火烧花生油

油一打泡

一竹篮油角落锅

她不停用竹筷翻滚

像她用不知疲倦的双手从土里掏食

一锅金黄油角,芳香诱人

一家人围炉煮茶,守岁

吃着酥脆的油角

一嘴油光

母亲给我们发完红包

默默坐在椅上

打着盹儿

赶噩神

除夕夜,凌晨逼近

村里一个老习俗又开始了

母亲叫我们上床,盖好被子

拿着秋收后水亮亮的镰刀

从东房割到西房,再割到大厅

她还用刀轻轻敲打

床边、柜子、米缸

水缸、锅边、灶头

最后是天井里炸响的鞭炮

我们纷纷从床上爬起

探出头

看火光在噼啪声里慢慢熄灭

母亲赶紧关上老屋大门

放下镰刀说:把噩赶跑了

明年,过个安心年

注:噩神是指邪神。赶噩神,赶走邪恶之神,在新的一年迎接福神财神。

行大运

赶完噩神

赶在凌晨之前

全家人要行大运

母亲持着火把,领着我们一家人

绕村前的田野走一圈

火苗一簇簇摇曳

像一棵棵树

在长夜盛开的红花

一村人的欢笑声

涌向收割后的田野

寂静的夜色,沸腾了

母亲说,走得越远越好

千万别走回头路

走到自家菜园,她拔些葱苗

扎成圆,戴在我们头上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明年,行好运

顺村中长巷返回

我望见一把把游动的火焰

照亮了村庄,和田野

是我们在黑夜里

等待即将光临的春天

舞狮

久违了,乡村的舞狮队

终于重现

父亲那代的舞狮队

早已退出乡村舞台

今年,村里重新置办锣鼓与醒狮

我二叔,当了总教头兼首席鼓手

从大年初一开始

在村头大榕树下

拉开了欢乐序幕

又把那抹不可少的年味

重新拉回到寂寞的村庄

村庄,再一次拥抱着年的盛宴

鞭炮声在小伙子关刀对长棍中炸开

村民像一座隆起的山

把舞狮队围得不透风

一阵阵喝彩,把一年艰辛的劳作

换来一串串欢乐的乡音

去村

年初二忙于开年

年初三不宜外出,这是老黄历说的

大年初四,宜去村

母亲提着一竹篮叶贴饼

带我爬过大石山峰

去外婆村,给她拜年

岁月给九十岁的外婆双眼

蒙上一块厚厚的白云

黑如炭的脸上

沟壑纵横

如同辽阔的稻田

满布阡陌

外婆抱着我,抚摸我的头

惊呼:长成一头壮牛了

我给外婆拜了年

说了一竹箩母语

外婆眼眶像塞进两片辣椒

告别时,我偷偷将一个利是

塞进她裤袋

回到家里,我摸到裤袋里

长出一个通红通红的大利是

滚烫的

后备厢

吃完年初七的午饭

就要与老母亲话别了

母亲往后备厢塞满

沾着泥土的大白菜、腊味

自酿的糯米酒,自种的砂糖橘

大葱,做好的圆子,大米

直到后备厢门,再也关不上

母亲的双手才肯罢休

我载着母亲交给我的

一座流动厨房

从老家门前缓缓开出

车里流淌着田野的芳香

和母亲的汗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转眼又到了话别的时刻

瘪了的蛇皮袋,重新开始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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