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 文

　　真想不到，水塔巷已成为游人争相打卡观光的网红点！这个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山顶居民小区，曾经是贫困人家的聚居区，生活设施极度贫乏，除了两座供水塔和粗大的输水管之外，只有简陋的房子、杂乱的树木，连巷道也不平坦，从山脚向山上攀缘，弯弯曲曲，极不好走。

　　我清晰地记得，新旧世纪交接的一个秋日，我曾回访闸坡水塔巷。说回访，只因童年常在这里玩耍，忘不了这里的山顶庙，忘不了这里的水塔，忘不了这里的石头房，还有那低矮的吊脚小房门！

　　入巷的道路依然陡，石块堆叠的梯级，抬脚踏步不容易。巷子右边的那棵苦楝树还在，掉落在地面上的苦楝子，像熟透了的葡萄，但不能吃，放在小水瓶里泡出的浆液，可以代替糨糊，小时候常用它糊好脱页的作业本。苦楝树长得很茂盛，树冠在阳光下镀起一层金边，绿叶越发显得青翠。居民从树下的绿荫中走过，来来往往，年复一年。

　　坡起坡落的巷道上，我走得很慢，只为寻找童年时的印记，房子依然是青瓦压着石墙，少许的青砖压着石头。偶有一两座水泥房子，不大，醒目。建房子时，居民从山脚往山顶上挑水泥、砖头。建好一座房子，主人得掉几十斤肉，汗水每天湿透衣衫。水塔巷大多数的房子门口上方，开着两扇门窗，像是一双眼睛，盯着明月与太阳从巷子里重复走过。门外的吊脚小门子，守着主人家的尊严与秘密，虽然没有多少财富可守，但传统文化气息不会轻易溜走。一个小女孩在吊脚小门里哭泣，阳光从门缝穿入，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淌。留守的她寂寞无奈，只能用泪水倾诉心声。我递上一颗糖，哭声在甜美的味道中戛然而止。再往前走，见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我上前打招呼，他们似是见到好朋友，笑意写在皱纹里。一位老人说，他们是最早到山顶定居的，为了靠近水塔，饮水方便，聚居于此。阳光下，老人们的头发和胡须透出银光，就像巷口的苦楝树冠，岁月藏在每根胡须里。

　　在水塔巷转了几圈，登上一个朋友家的阳台，眺望水塔巷全貌，弯曲的巷道似一根根扭曲的绳子，系着一座座房子，也系着人们的心思。那屋顶上的瓦，还有斑驳的墙面，在夕阳下呈现古老的颜色，与现代化楼群相互辉映，却陷入一个很深的“涡”里，难以自拔。水塔巷的两座水塔，默默地端坐高坡上，凝视着闸坡渔港每一天的变化，也凝视着水塔巷里的人家。从水塔延伸出来的粗大水管及控水阀，锈迹斑斑，在阳光照射下发出光，如眼神一闪一闪的，诉说它沉寂的时光，隐约透露出不愿意离开水塔和水塔巷，要与水塔共存亡的姿态，让我震撼！

　　水塔巷的输水管遗迹，撩动我的思潮。闸坡地处海边，周围是海，淡水资源十分稀缺，渔民为了能喝上干净的淡水，与天斗与地斗，挖井抽取地下水，经过不懈努力，于50多年前自筹资金建起了山顶水塔。水塔建成后，山下的人家安上了水管，清凉干净的自来水，从这里流向四面八方，串街走巷进入千家万户。从那天起，闸坡人民世世代代的期盼实现了！几十年来，闸坡人民在供水塔的庇护下，长期饮上了干净的自来水，对水塔怀有深厚的感情。如今水塔虽然不再供水了，大家依然忘不了它的好，心中总装着它，怀念在水塔巷守望相助的那些烟火岁月。

　　眼前的水塔巷令人伤感，伤感的不是人们不再使用水塔供水，那是必然的结果。今天更大更完备的江闸供水系统，让闸坡人民饮上来自漠阳江源头的甜水。伤感的是：水塔巷不知要等待何时跳出那个“涡”。带着这伤感，我无言地离开水塔巷。

　　时间过得真快，我已忘记了水塔巷。当2026年悄然而来时，我听到最多的却是水塔巷的消息，都说水塔巷很美，成了闸坡一个新景点，居民休闲的好去处。微信朋友圈铺天盖地的水塔巷新貌照片让我动容，我提起了重走水塔巷的兴趣。

　　立春前夕，我再度回访水塔巷，映入眼帘的水塔巷变得年轻漂亮了。整片小区呈现浅青色的格调，巷道是浅青色的，围墙是浅青色的，每座房子都贴了浅青色陶片，这条老巷正走向春天！进入小区的巷道分为人行梯级和摩托车道，中间装上了不锈钢护栏，沿着规整的梯级可上山进入水塔巷顶端。那扭动着的小巷，似一条彩练在小区里舞动。沿着小巷观览，有几户人家的门框贴上新人结婚的对联，门头上的彩球随风飘动，给淡雅的水塔巷增添几分喜庆热闹，也藏着年轻人对家园的情愫。我寻找到昔日的那两扇吊脚小门子，门庭已是新颜，吊脚小门还在，守着大门口，啼哭的小孩形象从脑海中频频出现。我没有遇见她，或许她在回家的路上吧。我敢肯定她会满意当下的家园。或许她会很开心地打开那扇吊脚小门，满怀喜悦地走进家里，一定会的。

　　随后，我走到另一住户家里，房东热情地招呼我。她介绍了水塔巷旧貌换新颜的历程。她说，党和政府关心水塔巷改造，提升改造工程不用小区居民掏钱。如今水塔巷道路不再难行，摩托车也很容易上山来。公共用地多且宽阔，巷道上坡的地方建有护栏，老人上山下山安全，在水塔巷居住开心、舒服、有盼头。最后，房东邀我上她家的阳台拍照，这里是最高的视角，可以看到整个水塔巷的新貌。我登上阳台，眺望水塔巷。水塔巷已融入现代化渔港小镇的格局之中，没有“漩涡”的感觉，它如走出深闺的美人，可爱可亲！“入夜的水塔巷，更加迷人呢。”房东提醒说。于是，晚上七时，我又一次走进水塔巷。在巷口，我感受到水塔巷的灯火辉煌，气氛浪漫。那镶在每座房子边上的灯带，把水塔巷的风情散发到空气里去。赏景的游人越来越多，他们拾级登山，走访每一座老房子，关心水塔所在何处。此刻，我们不必追问水塔所在，它就在迷人的夜色里，在每个人的心目中。

　　回望之际，我发现水塔巷入口处新种了一棵大香樟树，正在发芽。水塔巷旧貌换新颜，让居民们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他们执着地守着这片家园，不再是最初的聚水而居，而是抓住实施“百千万工程”的机遇，在文旅融合中找到了发力点，走向更加甜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