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澳港全景

清代大澳地图（资料图片）

大澳商会银库（由司徒少松题额“清晏”）

大澳渔村一角

大澳渔村

□ 文/图 陈计会

阳江市阳东区东平镇的东南隅，一座山岭突出，东、西、南三面环海，如人伸展半臂，山势曲绕若怀抱，此为声名远扬的阳江大澳港。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由广州往徐闻，必经大澳港，粤西往省港，也是必经要津，自古为海路咽喉、航线节点。昔日大澳商贾云集，帆樯林立，景象繁华，被称为“六澳之首”，与广州“十三行”遥相呼应，又有“十三行尾”之称。

昔日从阳江城往大澳，舟行朝发夕至，现在游人驱车走高速，不足一小时可达。笔者将车停在大澳村外，但见葱绿的大树下，古风犹存的“大澳渔村”迎面而来。漫步在这条三百八十多米长的明清古街，一座座浸满海洋风情的疍家古民居，斑驳墙垣藏尽岁月沧桑，让人忍不住想推开时光风化的大门，溯源寻踪，走进那段烟波流转的往昔岁月。

◎六澳冠首 雄踞海疆：大澳地位溯源

阳江清末民初诗人林钟英有一首《阳江竹枝词》，写阳江六澳归帆：

藳砧离别已经年，六澳归帆望眼穿。

夜夜灯花卜消息，留人夫婿疍家船。

那么何为“澳”？《说文解字·卷十一·水部》：“澳，隈，厓也。其内曰澳，其外曰隈。”古人对水岸曲处有明确的区分，水崖内侧幽深之处为澳，外侧曲处为隈。用现在的话说，澳是指水岸幽深弯曲之处，即水湾、港湾内侧。比如澳门、南澳等。阳江有不少地名以“澳”相称，其中“大澳”被称为“六澳之首”。

此说有何来历？我们不妨从现存的清代、民国《阳江县志》入手。康熙二十年（1681）和二十七年《阳江县志》，出现以“澳”命名的地名有戙船澳、那地澳；道光二年《阳江县志》以“澳”命名的有戙船澳、大澳、粪箕澳、闸坡澳四个，首次出现“大澳”；民国《阳江志》出现“澳”的地名有戙船澳、大澳、粪箕澳、闸坡澳、沙坪澳、东平澳、沙扒澳、飞沙澳八个，并且三次提及“六澳”，另外还提及“北环为六澳之一，渔业颇盛”，此“北环”就在东平附近，是否指东平澳，不得而知。遗憾的是，民国《阳江志》没具体指出是哪“六澳”。2000年版《阳江县志》里称“六澳”是指闸坡、东平、沙扒、大澳、溪头、神前。笔者认为沙坪澳是指沙扒，飞沙澳在海陵岛的东边。

为何称“大澳”为六澳之首？论渔业和商业发达，六澳中应首推闸坡。笔者推测是以地理位置论，大澳在阳江市海岸线的最东端，以它为首理应说得过去。大澳在阳江东南角，与新宁（今台山）接壤。另外，大澳曾驻过新宁县县丞署，为新宁县城的副中心，从这点来看，其余五澳均没有此待遇，可见其历史地位，当作六澳之首亦说得通。

◎烽烟砺守 海疆屏障：大澳海防变迁

大澳一直是海防要塞。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101引《海防考》称：“由（阳江）县南双鱼城，历海陵山，过北津港，至海朗城，为县之门户。由大澳而东北，即新宁县界，中有柳渡三洲、大金门、上下川，俱倭寇停泊处。春汛秋防，皆有水师哨守。”大澳一地，明代常有倭寇停泊骚扰。明冒起宗在《海朗、双鱼、莲头、限门四寨图说》中亦称：“信地中惟岛屿山湾，贼船潜泊如上。自海朗则有娘澳、大澳、海陵、戙船澳，若双鱼、莲头，则有独州、青洲……广州湾等处，皆可劄船。贼每寄椗其中，窥伺货艘往来，即为掩袭剽掠之事。”海盗在大澳停泊目的是实施海上抢掠。《广东通志》（阮元）称：“广海寨，垠连山海，其大澳、横山、上下山川等处，为商渔聚集、防守最要之区。”

大澳是阳江与新宁的交界地，周边俱为倭寇停泊处，可见地理位置之重要。目前见到较早标名“大澳”字样的地图是明万历年间《苍梧总督军门志》和《虔台倭纂》。两书地图均在漠阳江出海口的左侧标明“大澳”。《虔台倭纂》还在旁边注释：“此澳中暂泊，东北风至亚公山一百里，至三洲一潮水。”

“大澳汛”的设置是大澳作为广东沿海一个军事据点的重要标志。目前见到最早标明“大澳汛”的地图是《清初海疆图说》之《粤东海图说》。继之，康熙末年曾任广东香山副将和福建南澳总兵的陈良弼著的《水师辑要》之《粤东海图》中亦标明“大澳汛”。

清代为了加强大澳海防功能，先后在观音山修筑碉楼和炮台。民国《阳江志》载，乾隆五十九年（1794）总督觉罗·长麟饬建大澳观音山碉楼，楼外另建炮台一座。嘉庆三年（1798），又于楼后左边增设兵房三间，望楼一座，嘉庆十六年（1811）奉拨入阳江镇标管辖。道光《新宁县志》载，碉楼内设炮位四座、兵房六间，并且派出70多名官兵长期驻守。另据《广东图说》载，阳江镇水师左营左哨头司把总一员分防大澳碉楼，左哨四司外委把总一员分防大澳碉楼，大澳碉楼防兵三十名。另外又设大澳炮台汛防兵三十名，大澳东北汛防兵一十名。《广东海防汇览》称，大澳炮台设立七门大炮，其中三千斤、二千斤、一千斤、七百斤，各一；四百斤，三门。

清末，大澳、东平一带土匪猖獗，大澳与东平商民联手设立大澳局维护治安。光绪二十七年（1901），大澳商民业与东平募勇联防。宣统二年（1910）盗风未息，设大澳局。

◎涛声载史 烽烟铸魂：大澳海防轶事

明清时期，新宁、阳江一带海域匪患严重，特别是大澳海面，时有海盗抢劫财物。万历年间，殷正茂为两广总督，主张抚剿海寇，海寇许谦投降后，效力朝廷剿匪。《万历武功录》载：“谦提兵至大澳，得倭生口七十余人，海贼杨老仔等二十人。俄复至牛角湾，斩许俊美等二百余级。俄又至三洲，斩郑大汉首二百级。”

乾隆五十四年（1789）十一月，广东左翼镇总兵魏大斌（1704—1822，广东长乐人，武进士）率领水师巡哨到大澳洋，遇海盗船数十只，魏大斌镇定自若，发箭射断船篷绳，乘盗舟簸荡之际围而击之，击沉数艘，俘虏一百多人，余船遁逃。魏追了三昼夜，全歼群盗。

嘉庆年间，张保仔、郑一、乌石二等海盗在珠江口西部海面新宁、阳江一带往来劫掠，民不聊生。其时两广总督那彦成向朝廷奏报称，嘉庆十年（1805）十一月初十，广东水师提督林国良（其事迹见本报2023年11月5日《古稀横戈镇海疆》）侦得新宁外洋张保仔贼船三十余只，在大澳一带湾泊，当即督兵往捕。贼匪仗着人众，竟敢放炮对敌，自午时至酉时，打死多名贼匪，获贼船十只，获贼二百一十二名。贼犹不肯散走，海雾迷漫，黑夜不能分辨。到第二天天亮，贼匪仍敢前来抗拒，官军乘胜奋勇进剿，又打死多名贼匪，缴获船只七只、擒获贼匪一百三十九名。张保仔等是这些贼匪中最凶悍的一伙，此次被痛剿之后，其余贼匪想必会闻风丧胆。

其时珠江口西部海面匪帮经常为利益火拼。据那彦成嘉庆十年（1805）的奏报，海盗头目郑一、乌十二两股团伙，当年六月在大澳洋面打劫运猪商船，抢得猪船二三十只；因分赃不均结仇，各自竖旗开战，先互斗死伤贼匪几十人；后又到海门海面再次交战，又死伤一百多人，撞毁贼船数只，残余船只都逃往外洋。

据道光《新宁县志》卷7《事略纪》载，乾隆五十八年（1793），海贼围县丞大澳行署。

◎界域流转 治权更迭：大澳管辖历史沿革

大澳由于处于阳江和新宁（台山）两地的交界处，管辖常常不到位，因而造成匪患。据民国《阳江志》载，大澳地方连年失事，邻县辄相推诿。乾隆九年（1744）六月，时知县庄大中奉檄，会同新会、新宁县等勘定广肇海面。以葛洲山中分为界，东属新宁，西属阳江。这是两县首次厘清海界，各负其责。

为了管理大澳地方事务，新宁先是把县丞行署设在大澳，后来干脆将县丞署搬来。据光绪《新宁县志》载，乾隆二十年（1755）添设新宁县丞驻扎那骨堡，并建行署于大澳，每年七八月拖风渔船出海，即居行署为之镇扶，二三月渔船回澳即回正署，三十一年（1766）题准部覆移驻大澳地方。为何要把县丞署搬到大澳？《清实录》卷756载：“【乾隆三十一年（1766）】三月十—日庚辰吏部议覆署两广总督杨廷璋等奏称，广东新宁县属之大澳环山滨海，商、渔船聚泊，颇有贼匪藏托，乘间出洋行劫。应如所请，以驻扎二十里外那骨堡地方县丞移驻大澳，以广海寨营管理大澳之水陆各汛，移归春江协兼辖，俱可就近弹压盘诘。乾隆帝从之。”由于这里商贸发达，商、渔船太多，贼匪也隐藏其间，必须加强行政管理，移驻县丞是顺理成章的事。同时，由于此处离广海寨较远，发生劫案处理不及时，遂将大澳水陆各汛就近移交阳江的春江协管理。

清末民初，大澳由于离台城两百六十多里，中隔高山峻岭，陆行三天才达，而离阳江城只百里，水道朝发夕至，1918年，省长公署因该地与阳江交通便利，有警赴援较易，遂将警权划归阳江县管辖。后来行政方面，诸如保甲、兵役，征实税赋等职责也归阳江管辖，无形中大澳便归阳江管辖。抗战爆发后，大澳因为濒海，沿海交通便利，且富于渔盐，贸易兴盛，乃惹台山人注意。1942年，台山人容若鹏等有组会复兴大澳商务之举，企图争回该地警权，两县遂起纠纷，互控有案。省政府接报后，当以大澳警权，仍应照前省长公署核定，暂隶阳江，一俟抗战结束后再行依章整理。1946年1月12日，广东省政府将大澳划归阳江县管辖。

◎帆樯聚市 渔商兴埠：大澳商贸盛景

清末民初，阳江有一首民歌，歌唱沿海几个繁华的渔港：

大澳挣钱大澳花，东平挣钱莫归家。

去到闸坡犹自可，千祈无好落沙扒。

大澳环山面海，处于海上交通要道，渔商发达，自古以来就有阳江、台山两地民众聚居。清代既是渔港，又是圩场，并且日日开市。“大澳市有商店数十间，邑人居十之九，渔船亦多在此湾泊。商务为闸坡、东平两澳之亚……”（民国《阳江志》）大澳的商务排在阳江沿海六澳的第三位。历史上大澳曾驻过新宁的县丞署，是新宁县的行政副中心。乾隆十九年（1754）五月两广总督班第向吏部奏请，将大澳周边的土冈、北邑、允泊等各村二百五十七处归县丞管辖，并得到朝廷同意。（《清实录》卷464）

清初大澳渔业商贸兴盛、人流繁杂，其社会治理与海防状况，可从两广总督班第上奏吏部的奏折中窥见一斑。据《清实录》卷444记载，乾隆十八年（1753）八月初八，吏部回覆署两广总督班第的条陈：其一，新宁县于大澳添设县丞；其二，当地工匠、民丁及商铺一律编入保甲管束。彼时大澳外来人口汇聚，官府令县丞从本地殷实老成商户中遴选澳长，管理地方。其三，强化大澳海防兵力。春、秋、冬三季大澳商船桅帆云集，私盐偷渡、贩米出洋等违禁事端多发，从春江协调船派兵常驻巡防，并增建炮台。

由此可见当时大澳渔商两旺，商贾云集。大澳兴旺发展有两个时期：一是清初至咸丰年间，后因一场台风海啸而衰落；二是到了光绪年间，又有众客商到大澳营商，大澳再度兴盛。清末民初，阳江各地纷纷成立商会。1921年，大澳渔栏最大渔栏主司徒少松牵头成立大澳商会，遂有目前仍伫立在大澳渔村的商会大楼。民国时期，是大澳兴旺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1912年，恩春运销缉私局在大澳等地设立分卡，查缉私盐出境；恩春盐税局在大澳设立分卡，征收盐税。大澳处于阳江往江门水上交通的重要节点。据民国《广东全省地方纪要》载，20世纪30年代初，阳江海道交通轮渡往台山、江门，必经大澳。民国时期，为管理大澳治安，设立大澳派出所。各类行政机构相继设于大澳，当地治理日趋规范有序，有力推动了地方经济持续繁荣。

◎诗墨留芳 古迹传情：大澳人文遗韵

大澳地处海隅，自古从台山、阳江前往路途遥远，文人本就罕至，能到访并留下诗文者更是寥寥无几。

清代文人邱对颜嘉庆二十五年（1820）曾踏访大澳，并留下诗作《大澳》。邱对颜，广东大埔人，徙居灵山。诸生。壮岁喜谈兵，有澄清海疆之志。

大 澳

外蟠海陵山，内倚北津郭。

浩浩波无涯，龈龈石独恶。

帆舰遍汪洋，鱼盐聚墟落。

遥望蟒屿山，葱茏美丘壑。

新（宁）阳（江）二县防，赖此专锁钥。

分师东西巡，海氛何虞作。

商旅至纷纷，举袂几成幕。

民诈治以诚，兵雄绳以约。

我非泛宅人，亦羡渔家乐。

一首诗，既写大澳形胜，又写商贸民生，道尽渔港繁华。

乾隆年间香山知县彭翥路过大澳作诗纪事。彭翥，云南蒙化人，进士，曾任封川、香山知县、琼州府同知。著有《海天吟诗集》。乾隆五十三年（1788）有一股海盗为害南海，官兵多次围剿无功，彭翥以文官身份请兵两百造船出海，在他亲自督战下剿灭海盗。这是他剿灭海盗归来时，至大澳遇逆风作歌。

捕盗归舟次大澳风逆不得进有怀作歌

船底浪青船头白，晴天安得满船雪。

长风东来逆行船，船与风争响不歇。

青山如潮一片来，娘澳大澳何雄哉。

龙蛋万家生计足，朝鱼暮蚬尊常开。

南篷何来探丸者，公然昼焚副戎舸。

突如其来去如风，遥遥蚁穴青仑下。

倚恃重洋莫搜捕，啸聚劫掠猛于火。

昔犹琼海金崖山，为民父母肯渠可。

大呼迅集赴义民，连樯巨艑高于城。

虎门劲旅合魏绛，指挥壮士风云生。

毅然便作徙南图，我先遇贼擒其渠。（自注：贼目李亚有，遇舟拒捕，翥命兵士以大炮毙之，并生擒盗首伙林亚五等五十余人）

公旋继至穷追逋，茫茫海色蓝模糊。

大将军（炮名）发水雷粗，牛皮帐底堕萑苻。

沧波出没漂头颅，烟中犹可辨眉须。

载胥纷纷若奔狐，转向我兵迫救呼。

竹竿持曳归舳舻，粗服乱头有番姝。

旋舟仙羊将献俘，风雨阻我海陵隅。

闻公收帆电白菹，望而不见空踟蹰。

安得黄鹤仙人为借风，饱看海月凭蛟宫。

峭然一帆稳凌空，铁城千里咫尺通。

仙乎仙乎其始终。

此诗记录了乾隆五十三年彭翥主动请缨出海剿捕海盗的全过程。为了让海边渔民过上平安的日子——龙蛋万家生计足，朝鱼暮蚬尊常开——诗人请缨剿盗何其豪迈。

上文提及乾隆九年阳江知县庄大中去大澳勘定广肇海面，其时作诗二首。

渡 海（二首）

时往新宁大澳勘界。

趁晓天风驾海涛，苍凉红涌日轮高。

纤云可覆犁头岛，（犁头山在海中，薄云覆之，验有风雨。）仔细凌空一叶舠。

饱挂蒲帆转葛洲（内洋山名）。掀山簸海几沉浮。

腾腾不管风波事，且借渔蓑卧柁楼。

两首小诗，一记渡海勘界的沿途海景与海边民俗，一抒身处宦途却淡泊风波、向往闲散的士人情怀。这是清代阳江、大澳一带海域地理与文人行旅的珍贵文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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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澳相关的四位总督

班第（？—1755）

博尔济吉特·班第，蒙古镶黄旗人，康雍乾三朝重臣。乾隆十八年（1753）署理两广总督，整饬海防盐务，安抚地方。

杨廷璋（1688—1772）

字奉峨，汉军镶黄旗人，乾隆朝封疆大吏。乾隆三十年（1765）署两广总督，治边严稳、整顿土司、协筹缅役。后历尚书、总督，加太子太保，谥勤悫。

觉罗·长麟（1748—1811）

字牧庵，满洲正蓝旗人。1793—1796 年任两广总督，整顿水师、严缉海盗。后官至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卒谥“文敏”。

那彦成（1763—1833）

字韶九，满洲正白旗人。嘉庆十年（1805）任两广总督，主理通商、剿海盗，招降五千余人，旋因滥赏盗魁被劾，流放伊犁。后起复任总督。卒谥“文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