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酸甜集——浮生记趣》
(花城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 申霞艳
黄天骥先生的事业应和了自己的名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近年,他出版了煌煌文集十五卷,新作《唐诗三百年》《宋词三百年》接连面世,并正在写作《元明词曲三百年》。同时,他的散文精品频频面世,光从《冷暖集》《深浅集》《俯仰集》《酸甜集》这些标题中,我们亦能窥见其博趣多识、辨证与通脱。
如果说学术论文追求客观的“无我之境”,那么散文则让黄天骥尽情挥洒自我,难得的是,他能在这方寸的“有我之境”中创造性地为岭南文化赋形。他的《岭南新语》《岭南感旧》等著是对屈大均《广东新语》的传承创新,将个人的直观经验与广博的“地方性知识”予以融会贯通。
新作《酸甜集——浮生记趣》装帧优美,封面清新的橘色应了“大吉大利”,又如“小桔灯”一样温馨宜人。黄天骥温润的、地域文化色彩浓郁的散文和治愈系漫画家小林(林帝浣)的50余幅水墨插画完美交融。图文并茂并不新鲜,但是这两个广府文化代表人物的组合相得益彰,诗情画意互相激发出“金风玉露”之新境界。陆键东先生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以粤人的基因,粤土的根脉,回望半世浮生,历史风云次第展开,心路历程徐徐信笔,一抒怀抱,实为自现代语体以来广东文化书写的一个重要收获。其可贵不仅可启来者,而且为现代广东留下了不多见以及独特的‘广东式的历史文本’。”“广东式”没有北方的沉重,没有江南的温柔,但自有岭南的“生猛”与“淡定”。
黄天骥“家住老西关”,求学、教学于中山大学,与岭南大地心气相合。其命途多舛,母亲去世太早,几乎不曾给他留下什么记忆。父亲在澳门教书,因抗战缺医少药,未能得到及时治疗,病了两天就撒手人寰。丧亲之悲使得幼小的他自发地有了朦胧的家国情怀。由于天资聪颖、心性良善,加之对音乐和文学的深爱,他得到诸多良师益友的点拨,最终走上了学术道路,成为古典文学大家。他的成长之道,既有个人不屈不挠的奋进足迹,也留下二十世纪大历史蜿蜒曲折的印记。
黄天骥的散文无不以小见大,再大的“道”也潜藏在具体的感悟中。作为终生授道的学者,他早已在教学中掌握“寓教于乐”的精髓。他深知人类对于故事怀有永不疲倦的好奇,总是从自己的亲历出发,由日常小事勾连岭南绵长的习俗、独特的风物。佶屈聱牙的方言,应时的节气传统,鲜活的市井文化,往往藏着大地的精神。如岭南的舞狮来自先民对于年是凶兽的想象,由巫及武(舞),进而衍生出岭南生猛的精神气质。无论英雄、莽夫还是普通百姓,终究要回到“一盅两件”、三餐四季之中。作者以“红馥馥如玛瑙,翠生生如绿玉”来形容红柿、丝瓜、白菜等家常蔬菜,这背后是感恩之心和艺术之眼,这篇《烹饪之乐》来自著名作家秦牧先生的约稿,商量了几个题材秦牧都没同意,说到烹饪,秦牧欣然赞许。大众当然不指望黄天骥能写出什么别具匠心的菜式来,但大家乐意见识学者对日常生活的态度。某种意义上,学者写烹饪也属“新大众文艺”,呈现职业以外的陌生化的个人经验。
相比北方苦寒之地,南方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海洋鼓起浩荡的胸襟,陆地托举安稳的底子。陆海互动奠定了广东文化的基本底色。生计之忧较轻的南方更容易培育出轻盈的人生情趣。趣味不仅使黄天骥返老还童,而且使他饱含沧桑的文字妙趣横生。《酸甜集》让我们跟随“90后”的黄天骥一起重走西关,岁月倒流。性灵学派袁宏道十分推崇趣味,满怀深意地写道:“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这些万里挑一的灵魂让趣味成为中国古典诗话批评的关键词,也成为今天依然让人倾心的仰望。
博雅的趣味之外是作者深沉的历史情怀。《酸甜集》从个人亲历出发,以学者之赤诚对历史进行反思。比如“除四害”,其他三害都好说,但除麻雀这件事是真有难度,人家会飞,千百年没能灭绝自有其奥秘,想出来的办法是“土法大炼钢”,用铁桶、脸盆、饭盆等制造噪音让麻雀无法栖息,和我们幼年驱赶吃月的“天狗”之方异曲同工。通过作者的笔触,我们既看到了历史的荒诞暗通悠久曲折的文化传统,也看到了少年意气与鲁莽。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自告奋勇要用弹弓挑战飞鸟,结果可想而知。如果以今天生态文学的视野来看,当然属于政治不正确。但人类的认知也像河流一样不断流淌变化,而且知识的嬗变也伴随着权力的规训。黄天骥并不隐恶,不美化自己,他天性率真,喜爱恶作剧,在过往中从众做过一些错事,他也并不隐讳,娓娓道来,让人感受历史的五味杂陈、悲欣交杂。响应上山下乡运动,中山大学的老师离开校园,黄天骥被分派到坪石金鸡岭种生姜,结果成熟的生姜被偷,引发风波。挨饿的同事们偷偷躲进臭气冲天的厕所吃花生,让人笑中生泪。同去的老师在路上捡回一个轮胎,回家琢磨一番,手搓独轮车,帮乡亲运送货物上山,但时代不允许贪图享受,非得在身体劳作中磨炼意志不可。在广阔生活的锻造中,黄天骥原本可能成为能工巧匠,结果第一次运用巧思锯木竟是给同去下乡自尽的老师做棺材,还有麦校长的自杀……各种苦涩、痛楚、荒唐、荒诞,岁月漂洗了历史的沉重,历史的尘烟中夹杂着淡淡的惆怅。往事历历,莫不是作者情趣的投射,永久留在他心中的是滋味变幻的“冷暖”和“酸甜”。
阅读黄天骥的散文会在不经意间长知识,比如广州话是“埋单”而不是“买单”,埋是“靠近”的意思,招呼服务员过来。“打边炉”恰恰跟疍民让渔船靠边支炉、围炉吃菜有关;“拍拖”引申为谈恋爱,原来是大船拖小船,这些形象的语言都跟水上生活息息相关。《佳节又重阳》中,黄天骥回顾年事已高的自己在重阳节到白云山登高,于豪迈的情怀中追溯重阳节的来历。《除四害之打麻雀》以自身参与的灭麻雀事件进而补充打麻将的由来,再次证明游戏、艺术与生活血肉相连。经验乃创意之母。丰富的传统文化知识乃作者散文的深层底蕴。
回忆像蛛网四通八达,是对线性时间的抗衡,思绪的闪回、旁逸可以让我们拥有更广阔的人生,领略酸甜况味如许。从1983年出版的《冷暖集》到2026年的新作《酸甜集》,我们既看到一位学者的风骨和情趣,也看到脚下这片土地的丰厚与富饶。从西关的孩提时代到中山大学的治学岁月,其中穿插着下乡等各种历史运动,黄天骥个人命运的每一步都和大历史相连,漫漫人生难免歧路,一颗始终不屈的向上之心终于迎来自己的春天。
学术的目的是接近真理。非专业读者少有契机去研究黄天骥的论文,但阅读学者的散文不失为一条便捷的幽静之路,不仅长知识,得意趣,思往事、知来者,更重要的是习得一种温润如玉、赤子真诚的生活态度。在新著《酸甜集——浮生记趣》中,黄天骥让辛酸的往事酿出甘甜,生活意趣与民俗风情交织,人生冷暖与世事百态凝于笔端;“治愈系漫画家”小林利用谐音、象形、双关等手法,从大吉(柑橘)大利(荔枝)、白云山、骑楼、舞狮、荔湾打卡图长卷中打捞出色彩丰富、结构立体的“这里是广州”!
(本文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兼职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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