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草》

《朝花夕拾》

□ 林贤治
引言
文章千古事。
“文章”一词,在中国古代包括诗词歌赋,甚至后来的小说也在里面,近于西方的“诗”概念,成了文学的代名词。好文章历经时间的淘洗,而显现出黄金般的品质,是谓经典性,常读常新。所谓美是永恒的,就是这个意思。
本书所选文章集中于散文,也收入个别小说断片;以创作为主,另加少数译品。无论撰译,仅限于民国时代(1917—1949)——即现今的文学史家所称的“现代”——的作品。
名为《旧散文》,“旧”,指的既是时间,也是空间。作者都是已故的作家,他们的作品,对我们来说是在一个相当陌生的背景下产生的。但是应当看到,这些作品,作为“五四”新文学的一部分,其观念、思想、内容和形式是全新的。由于历史条件的关系,与现今的散文相比,它们自有其独特性、优异性,在形式美方面,甚至有难以逾越的地方。
一、在我国历史上,五四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其时,民主共和的空气在帝制的废墟上空弥漫,以新生的知识分子为代表的民间势力迅速崛起,北洋政府相对弱势。国民第一次获得自由结社和言论出版的合法性,众多文学社团相继成立,白话文学杂志蜂起。这种自由竞争的文学环境,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得以赓续。
二、新文化运动赋予现代作家以一种自由开放的状态。从思想界到文学界,倡言“打倒偶像”“个性解放”;诸如“尝试”“创造”“实验”等新词,在出版物中大量出现。状态决定一切。作家只需面对人生与艺术,无需服从任何个人或集团的意志,不用充当驯服工具,因此,主体性得以充分展示,文学选择呈现出多元多向的局面。
三、自由的时代本身就是散文的时代。散文的成熟,语言是其中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志。自白话文流行以来,散文写作便带上了与日常性内容相应的明白晓畅的特点。但是,在一代作家那里,却自觉地保持了文学语言和社会语言,也即大众语言的距离。就是说,他们不肯彻底地大众化,散文的白话仅是个人的书面的白话。在白话中,他们按照个人各自的需要和喜好,不同程度地加入废弃未久的文言的凝练、典雅元素,仍然富含生机的古典元素,再加入刚刚输入的洋文新异句法,从而锻炼为一种文白夹杂、亦中亦西的语言,构成极具时代特色的散文风格。
这是一代“睁了眼看”(鲁迅语)的作家,一代既着长衫、也穿西服的具有多方面文化修养的作家,一代自由、独立、富于思想和艺术个性的作家。唯有这样的作家群体,才开创出了一个辉煌的散文时代。
鲁迅
作为一位思想启蒙战士,鲁迅一面从事文明批判和社会批判,一面批判自己,单身鏖战而一往无前。他写作大量杂文,那是他最得心应手的锋锐的武器,短兵相接,寸铁杀人。在此期间,也留下相当可观的另一种散文作品,以独特的文字姿态,流布思想的野火,但明显多出个人生活图景的展示,以致心灵的隐秘,那战袍底下的梦想、忆念、抑郁、焦虑、忧愤,还有寂寞与哀伤。
鲁迅阅历丰富,却不为经验所囿,现实与非现实,虚构与非虚构,一样形之笔端。这里选入《野草》的几则散文诗和三篇散文,其实远不能代表全般。除了书信,论战性杂文便一篇未选。郁达夫对这部分文字很欣赏,比之诱人狂饮的“毒酒”,说是有一种“凄厉的风味”。就谈小说,如《故乡》《祝福》《伤逝》等,其中有不少部分,拈出来都是出色的美文。
这里先说散文诗。
《秋夜》是《野草》的首篇,多次入选教科书,为人们所传诵。它写一种环境、一种氛围。用园里极细小的粉红花、小飞虫、恶鸟、奇怪而高的天空以及窘得发白的月亮、䀹鬼眼的星星,当然还有吃吃的笑声,将这一切布置下来,很有点神秘幽深,隐约透出一种莫名的恐怖。秋夜里,枣树是唯一的孤独而坚定的反抗者形象。我们看文章的开头:“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把一句话裁为两截,文字上制造一种陌生感,而在象征的意义上,则是着意制造疏离与孤立,正是为反抗者的战斗性质所决定的。
在《影的告别》中,影处于明暗之间的特殊境遇,于是彷徨,于彷徨中显示不惧于在黑暗中沉没的个人意志。在修辞方面,对应于彷徨,文字不断出现重复与转折;就连“独自远行”这个终结彷徨的短语,也都出现了两次。
《希望》也是副犹疑、彷徨的调子:过去与现在,身内与身外,青春与衰老,绝望与希望,在冲突和互否中最终肯定个人牺牲,肯定寄寓于反抗绝望中的唯一希望。“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重复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句,正在于强调这一生命哲学。
《雪》用对比手法写江南的雪和朔方的雪。一样的雪,江南的雪是滋润美艳的,人间的,温热的;而朔方的雪则是旷野的,天宇间的,蓬勃灿烂地奋飞着,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着的。明显地,作者在礼赞朔方的雪,与它所象征的一种战斗精神。有意思的是,文中并没有因此而鄙夷江南的雪,而是说: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雪出于雨,是雨的化身;在这里,暗示着人间性这一深隐的关联。《淡淡的血痕中》开头说:“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可以说是置换了的别一种直白的说法。
相较于《影的告别》那种慢板的弦语,《好的故事》全用小快板完成。通篇使用意象,画面碎片化,荡动,参差,凌乱,变幻,极状其美好;然而当下竟无从凝视,不堪捡拾。作者先后两次提醒说:“是昏沉的夜。”“好的故事”是曾经的存在,“昏沉的夜”则是现实的存在,两者构成一种张力,开拓出另一维度的想象的空间。
如果说《秋夜》是诡谲的,《影的告别》是游移的,《雪》和《好的故事》是明快飞扬的,那么,《腊叶》则是内敛的、质重的。它写病叶:“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病叶被蚀而斑斓,描写极工细,静物画而有动感。接着,便写病叶的保存与竟不能保存。鲁迅对时间是极敏感的,正如他在象征“保存”的《坟》的后记中所说的:“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眼前的病叶,便已没有了初摘时的斑斓,黄蜡似的躺着,眸子也不复如去年一般灼灼。作者不像其他哲人那样赞叹“永恒”,他看重的是当下性、暂时性、瞬间性。文章的整体是凝重的,但结尾却在深沉中宛转推进:一、再过几年,病叶的颜色将在记忆中消失,甚至连记忆也没有(“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二、窗外的树木早经秃尽,“枫树更何消说得”,自然没有了叶子;三、即使剩有如去年模样的病叶,“我”也没有了赏玩的余闲。
这样,夹在《雁门集》里的病叶便成了唯一的存在。其中,保存与被保存,凝注着作者的一种珍重的、感念的深情。比起散文诗,散文要自然、舒展许多。《朝花夕拾》的《小引》虽然短,语调却是十分的平缓,犹如野外的藤蔓,没有围栏。这篇短文的写作,在国民党发动“清党”之后不足个月的时间,“血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但是,作者没有表现出血脉偾张的样子,相反是沉静,甚至无奈:面对书桌上的一盆“小横枝”,“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历史在不断重演,世事仍旧是螺旋,纷扰中真可以寻出闲静来吗?鲁迅有一首旧诗写道:“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表面上也是无奈,火的外面蒙着一层灰。
这里再看节录的《为了忘却的记念》的结尾。同样的,这也是在国民党当局完成一场杀戮之后写作的。文章充满悲愤,悲愤之余毕竟无奈:以中国之大,却确无写处!“前年的今日”如何,“去年的今日”如何,“今年的今日”如何,文字在回忆中艰难辗转,即如青年的血层层淤积,将人埋得不能呼吸而要寻找一个孔口一样。作者说:“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写得极克制,以一当十,其实这种沉默的力量是比千言万语的控告更有力量的。
1925年发生的三一八惨案,鲁迅称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为了纪念为政府所虐杀的无辜的学生和群众,他写了一组文章,其中就有《纪念刘和珍君》。同为悲愤的心情所支配,此文更见深沉,手段更多样,内涵也更丰富。文章中,大量的重复和转折,大量副词的使用,对比、反衬、反诘,还使用反语,加强讽刺和打击。仅看这样一段:
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辗转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这才叫“复调散文”。字里行间,迸发情感的交响。其间,跳出不少响亮的警句,如闻口号:“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等等。作者几乎调动了所有的修辞手段表现面对死亡的复杂情感,但是,作为一个启蒙战士,在情感的纷扰中仍不失其明澈的理性,在血案中指出:“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复仇,是鲁迅的一个基本主题。在这里,他以格言的形式,写下政治哲学的序章。
鲁迅的散文,除了《朝花夕拾》,还有不少留在杂文集里。其中的形式和手法确是多样的,而深沉勃郁,无疑是最本色的风格。这一风格的形成,与他拒绝流行的顺畅的白话,而坚持使用一种文白夹杂的语言大有关系。有时,他径直用文言代替白话,如:“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他喜欢六朝文,文中也用对偶,骈散结合;行文最爱转折,不断的“然而”,有意制造障碍,山重水复,且行且停。他的语言总是如凝胶一般,粘滞,柔韧,缠绕,绵长有余韵。他讲究色彩,更讲究声调,他曾经对周作人故作自谦其实很自得地说过:“我实在有点好讲声调的弊病。”最后,再举两篇文章的片段看看,一是独自倚栏面对厦门岛之夜:
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
再就是跳女吊,写一个“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的出场:
……自然先有悲凉的喇叭;少顷,门幕一掀,她出场了。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垂头,垂手,弯弯曲曲的走一个前台……
她将披着的头发向后一抖,人这才看清了脸孔:石灰一样白的圆脸,漆黑的浓眉,乌黑的眼眶,猩红的嘴唇……她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似怒,终于发出悲哀的声音,慢慢地唱道:奴奴本身杨家女,呵呀,苦呀,天哪!……
无论写景,写人,写鬼,写空虚与沉寂,写喧闹与凄厉,抑扬顿挫,一样有着饱满的诗意,虽然情调是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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