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良芳

小林是我班上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他是单亲家庭，父亲送外卖，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放学后，小林没有书桌台灯等着他，而是坐上父亲的电动车后座，跟着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常常要到凌晨一两点，父子俩才能歇下来。第二天早上，小林自然起不来床，经常迟到。课堂上，他大半时间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偶尔抬起头来，眼睛也是蒙的，像隔了一层雾。坐不住的时候，就想着往外跑，自律对他来说太难了。

他的座位周边永远是乱的，废纸、塑料袋、吃剩食物的包装，散落一地。班主任日复一日地跟他讲道理，也跟他父亲打过很多次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总是疲惫而急促，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管管。但迫于生计，回头永远没有头。我能感觉到他的有心无力，可眼看着小林一天天这样下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直到有一天，小林的爷爷来了。老人站在教室门口，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目光先是往教室里张望，找到孙子的座位，看了好一会儿，又默默收回眼神。我带他在校园里走走，在门卫室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一聊，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原来小林的爸爸自幼丧母，是爷爷一个人拉扯大的。父子俩性格都内敛，几十年下来，心里的话从来不会好好说，隔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越垒越厚。爷爷看着孙子一天天散漫下去，作息混乱，无心向学，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跟孩子他爸说不通，说两句就烦了，我也管不了他……”老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无奈。

我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当教师将近30年，见过的家庭形形色色，但每一次走进这样的故事，还是觉得沉重。小林的问题，表面上看是迟到、瞌睡、不讲卫生，根子却在亲情的断层里。一个从小缺了妈妈的孩子，爸爸又忙着讨生活不会表达，爷爷隔着一代人，心疼却使不上劲。这孩子就像一棵没人浇水的苗，蔫蔫地长着。

那天晚上，我给小林爸爸打了个电话。先是跟他说了讨生活的辛苦，我知道他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风里雨里送外卖，换作我未必撑得下来。他也难得地跟我多说了几句，说有时候跑到半夜，孩子就在后座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磕在他背上，他也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你难，但孩子的童年就这一趟，错过了再想回头就难了。小林现在睡眠严重不足，晚上还偷偷刷手机，这样下去身体先垮了，学习更别谈。我又缓了缓语气，跟他提了提爷爷来学校的事，说老人家心里装着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你们父子之间有些话说不开，我能理解，但为了小林，能不能试着放下那些年的疙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老师，我试试吧。后来小林有了一些变化，不算惊天动地，但我看在眼里。他开始偶尔能准时到校了，上课趴桌子的时间短了一些，有一次我路过他座位，发现桌面难得地收拾整齐了。我问他：是自己收的吗？他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一瞬间，我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看见了一个孩子该有的、明亮的光。

我不知道小林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他爸爸和爷爷之间那堵墙能不能真的推倒。但我想，有些冰，已经开始融化，哪怕起初只化一点点，春天也会顺着那道缝挤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