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健瑜

每天天没亮,六婶就搬着一条竹凳,坐在海边的老榕树下,长久地望着大海的方向

六婶婆
2026-06-14 来源:阳江新闻网

□ 陈健瑜

我从未见过六婶婆,她的故事像海边漂来的旧贝壳,被祖母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记忆里,在无数个星子低垂的夜晚,铺展在我面前。那些关于等待与陪伴的细节,如同贝壳上的纹理,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深情,在时光的潮汐里,从未褪色。

六婶婆是我太祖父弟弟的妻子,一个被命运的浪涛卷走了所有温暖,却用一生的等待守住希望的女人。祖母说,六婶嫁过来时,渔村的海风里都飘着甜香。那是1932年的春天,渔村的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六婶穿着绣有凤凰的红嫁衣,从十里外的邻村嫁过来。她的眉眼像浸了蜜,笑起来时,海边的礁石仿佛都柔和了几分。六叔是个能干的渔民,撒网、掌舵样样精通,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儿子阿强出生了,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总跟在父亲身后,沙滩上的小脚印一串连着一串。

那几年,六婶婆的日子像泡在蜜罐里。每天傍晚,她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当六叔公的船帆出现在海平面时,阿强就会迈着小短腿飞奔过去,六叔公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笑声混着海浪声,飘得很远。六婶婆则端着温热的鱼汤,站在夕阳里,看着父子俩嬉闹,眼里的温柔能漫出来。可命运的风暴来得猝不及防。那个深秋,台风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席卷整个渔村。连续三天的狂风暴雨,把渔村的屋顶掀翻好几处,海面上浊浪滔天,连常年盘踞在礁石上的海鸟都不见踪影。

为了多捞些鱼补贴家用,也为了给即将过冬的家里多存些干货,六叔公不顾六婶婆的劝阻,带着十五岁的阿强驾船出海。他说:“就去近海转转,捞些小鱼小虾就回来,台风眼看要停了。”可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那天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六婶婆手里的烧火棍“哐当”落地,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茫茫大海和无尽的等待。

从那以后,祖母常常去帮衬六婶婆。她说,六婶的家永远保持着父子俩离开时的模样:堂屋墙上的镜子擦得锃亮,仿佛能映出六叔父子笑得眉眼弯弯;灶台上的铁锅总温着一碗粥,粥里放着六叔爱吃的虾米和阿强喜欢的花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熟悉的脚步声推门而入。每天天没亮,六婶就搬着一条竹凳,坐在海边的老榕树下,长久地望着大海的方向。五年,十年,十五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成银丝,把她的脸刻满沟壑。

祖母侍奉六婶婆大半辈子。她帮着六婶婆洗衣做饭,陪她在榕树下说话,听她一遍遍地讲阿强小时候的趣事。“阿强七八岁的时候,总爱爬树,摔下来就哭着找我,抹点猪油就又乐呵呵地跑了。有一次他偷拿了灶上的糖,被他爸爸追着打,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我给他递了个红薯,才哄出来。”说着说着,六婶婆的眼睛就红了。祖母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帮她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渔村里的人劝六婶婆别等了,说六叔公父子怕是早就被海浪卷走了。她总是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他们会回来的。阿强还小,舍不得我。他爸爸也舍不得这个家。”有一次,邻村的渔民说在远海看到一艘破损的木船,像极了六叔公的那艘。六婶婆听了,不顾众人劝阻,非要跟着去看。那天的海风很大,她站在颠簸的小船上,扶着船舷,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海面。可最终,那艘船并不是六叔公的。她瘫坐在船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依旧喃喃地说:“他们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祖母也陪着她等,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数海浪拍打的次数,仿佛这样,就能把等待的日子熬得短一些。后来,六婶婆的背越来越驼,脚步越来越蹒跚,可每天依旧会去老榕树下坐着。弥留之际,她拉着祖母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我要去找他们了,他们一定在等我。”她还留下遗言,把自己的房子赠给祖父和祖母,那是对祖母多年陪伴的感激。她说:“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六婶婆走后,祖父和祖母把她葬在海边的山坡上,这样她就能永远望着那片等待了一辈子的大海。坟前的相思树每年春天都会缀满细密的黄花,像六婶婆从未淡去的思念。

祖母健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会带着我到六婶婆的坟前看看,给她烧些纸钱。关于六婶婆的故事片段,很多都是祖母在六婶婆的坟前陆续讲给我听的。然后我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整理成章,又复述给祖母确认。

如今,渔村的日子越来越红火,铁壳船取代了木帆船,导航设备让渔民们不再迷失方向。可六婶婆的故事,却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海风里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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