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苑

□ 陈世迪

1

开始听见一片颤音，轻微的，

密集的，是柠檬汁在果囊里

缓慢流动的声音？

然后看见阳光在果身上跳跃，照亮

一小块凸起的暗黄的皱皮

和几个灰黑的斑点——

为何我的目光

不时滑到

顶部绒毛般的白色霉斑

和果身凹陷的阴影里？

是这样，披着绿色绒布的书桌

被阳光照耀——

一册《巴登夏日》之上，一个柠檬

看上去充满褶皱，封面的黄色

映衬着浑圆果身的褐黄……

一瞬间，我莫名想到乔治·莫兰迪的

静物画：一切声音隐入

灰调的褶皱里，浸透着静寂的重量。

如果将一个柠檬

喻作陀思妥耶夫斯基，亦是可以的——

“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承担着一切；

别打扰他，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的内心。”

突突突，突突突……楼下钻车的噪音

刺穿我的想象。无数个瞬间，

在同一个柠檬上

相遇同样的我——我怀念

柠檬金黄的肉身，

满溢的芬芳，漾起光晕，

漾起光晕……

我将它比喻为自然之子，

用手掌握着，感受

整个果子的紧实饱满，俨然看见

暮春里闪烁的香气。

2

为何是柠檬，而不是土豆、番茄

或者苹果？想想《巴登夏日》，

反复描述的红葡萄，

一个充盈生命之美的意象，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被时间

分配到一串红葡萄前的，

然后感知它的

形状、芳香、色彩和声音。

想想恶是美

必须穿透的阴影。一个柠檬的

数个黑斑和一片白色菌丝，

缓缓在那儿成形，

侵蚀完好的黄色果皮。

白昼的光线将我推向此刻：

把整个柠檬看了数遍，仿佛安抚

一个存在者，洞察

生命腐败的

最后的形状——

稍微动动恻隐之心，我就停止描述它？

有风吹来，我看见柠檬顶端的霉斑，

一片白色经卷，微微抖动数下，

飘起一缕若明若暗的酸雾……

一册《巴登夏日》，闪烁的黄色，

仍然反衬一个柠檬

变异的暗黄、灰黑和白色……

一个柠檬和一册书，我视它们

为寂静的朋友。

在无数个时刻，两个朋友都在谈论

藏在果核里的生

和蚀于陈词滥调里的死

以及厄难中涅槃的事物？

一瞬间，我想继续描摹一个柠檬，

却不知如何下笔，或许莫兰迪

能画出静物的意味：

先给柠檬那些褶皱，涂上

一层薄薄的灰白，

一股清凉的静意缓缓而生；

发白的霉点，在他画里变成

几块小小的、湿润的赭石色，

更深的静默自然浮现，

甚至传递出

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光线从左侧斜斜照映，

黑斑和霉斑的阴影

投在书的封面上……

此刻，我的叙述

就是诗的诧异——将一个柠檬

视作最后的神迹，

香气和酸臭交叠的幻象？

3

钻车仍然突突突地响鸣，

空气有些颤抖。

半小时前，我删掉数十行诗句，

像看着一大片柠檬

消失于旷野……一个飞蛾

落在柠檬的果蒂上，翅膀缀满的

玄灰色粉末，蹭到果皮暗生的

白色菌丝——

飞蛾微微颤动的翅膀

将我的目光引向一片虚空。

酸腐的气息萦绕在空中，飞蛾

不停摆动灰褐色的触角，

细小的足迹碰碰菌丝，又很快缩回，

然后沿着果蒂来回转动，俨然试探

一颗异样的星球；

偶尔振翅飞起，

盘旋数圈，又停驻在果蒂上……

有那么一会儿，飞蛾灰影般

凝固在柠檬之上。

我睁亮眼睛，想象一只飞蛾

被一群白色菌丝黏缠：

一开始，它剧烈扇动翅膀，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翅上的鳞粉

簌簌抖落，六条腿亦不断蹬踹

(菌丝却越缠越紧，一条条透明的蛇

在暮光中闪动),接着，所有动作

软下来，翅膀和腿蜷缩，抽搐，

僵直，复眼里的光缓缓漏尽……

风吹拂着我的眼睑，

我甚至想到：诗是处理

苦厄、谬误和危险思想的能力。

两个触角微微后仰，飞蛾猛地一抖

翅膀，掠过柠檬，

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留下白色菌丝上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鳞粉。

伸出食指，触摸柠檬暗黄的表皮，

那里仍有轻微的弹性，更多是

绵软的感觉——指腹陷入果肉的刹那，

发出“噗”的微响，

汁液渗出，一股黏稠的酸香

裹着一丝甜，

弥漫于空气中。

又一次，一片颤音袭来，

轻微的，密集的，

是柠檬汁在果囊里

缓慢流动的声音。

指腹仍嵌于果肉，我凝住气息，

听见一片颤音

连缀着一片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