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春天里繁花锦簇,门前小花园里的那株石榴和九里香又陆续开出了白色的花蕊。醉人的甜香在风中飘荡,闻香而来的蜜蜂、蝴蝶,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昆虫,在花间翻飞,采集着春天的花蜜。早上,在小花园玩耍的儿子突然叫道:“爸爸快来看,这里有只蜜蜂在抱着花朵睡觉呢。”我走过去一看,真有只蜜蜂躺在石榴花的花瓣里,一动也不动的,好像在酣睡一般。我有点惊异,就我的了解,蜜蜂是不会这般“躺平”的,持续忙碌的身影是它们给我的深刻印象。带着疑问,我用豆包查了一下,原来“蜜蜂抱花可能代表生命到了尽头”,这个话题在网上一度冲上热搜。
顺着这个思路,我拨开迷雾,追寻一只蜜蜂短暂、忙碌,至死方休的一生。
在蜜蜂庞大的族群里,分为蜂王、雄蜂和工蜂三种蜂。王都是唯一的,一国不能有两个王,自然蜜蜂王国里也只能有一个王。若因分蜂需要产生一个新王,老王就得在新王产生前带着部分蜜蜂离开巢穴,另组蜂群。若新老两个王遭遇,必定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直到一方倒下。
老董是一位外地过来的老蜂农,平时带着蜜蜂按季节指引四处奔跑,追逐着花源。今年花源普遍减少,老董就带着他的蜂群来到我村子旁的一片荔枝、龙眼园里驻扎下来,由此与我熟悉。老董养蜂三十年了,对蜜蜂了如指掌。长期的养蜂经历,让老董淬炼成一名资深的蜜蜂专家,也将老董培养成一名蜜蜂世界的哲学家。蜂王的更替秘密就是老董告诉我的。相对于人类“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奋斗信条,蜜蜂的世界却是“出生决定命运”。它们的字典里没有“逆袭故事”,也没法“逆天改命”,它们的命运无关“奋斗”。蜜蜂的一生都是按照既定的剧本走完的。其中,蜂王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一生养尊处优、享受琼浆玉液;雄蜂在完成繁殖任务后,生命就草草结束;而工蜂的一生,复杂而跌宕。
在一个庞大的蜂群里,工蜂数量占95%以上,承担着蜂群家族几乎全部的繁重劳动。工蜂是清一色的雌蜂。有时我会陷入沉思,是不是女性特有的勤劳和坚韧,成就了担任工蜂的天选角色?工蜂的生命始于蜂王产下的一枚晶莹剔透的卵,经过三天的孵化、五次蜕皮,最终在羽化后破茧而出。刚出巢房的工蜂身体柔软,表面覆盖细密的绒毛,翅膀也还未完全展开。此时工蜂虽然稚嫩,但已经“入职”担任清洁蜂,负责保持蜂巢的清洁卫生。拿到“工牌”的小工蜂,会立即开始清理自己曾经居住的巢房,用上颚将茧衣和残留物一点点啃咬下来,然后搬运到巢外丢弃。清洁后的巢房,被重新用于储存花粉、花蜜或供蜂王产卵。除了清洁巢房,清洁蜂还要负责清理蜂巢内的其他垃圾和死亡的同伴,确保蜂巢环境的洁净,防止病菌滋生和疾病传播。期间,工蜂的身体外壳也逐渐硬朗起来,绒毛变得更加浓密,颜色渐渐加深。
清洁蜂阶段通常持续三到四天,到第五天左右工蜂的蜡腺已经发育成熟,具备了分泌蜂蜡的能力。工蜂也拿到了生命中的第二份工作“工牌”,担任建筑蜂,主要是负责建造和维护蜂巢的巢脾。老董打开蜂笼,教我如何认识蜂王、雄蜂和工蜂,熟识蜂巢的构造。我惊讶地发现,蜂巢的巢脾都是由一个个规则的六边形蜂室组成。由于蜂笼里蜜蜂太多、并且不停移动阻碍观察,后来我捡了一块废弃的蜂巢细细察看,发现每个巢房都是大小一致,整齐划一,巢房与巢房之间的巢壁厚薄均匀,就连巢房底部每个光滑菱形面夹角都是那么精准地相同。这不禁让人叹为观止。要知道巢房不是平放而是垂直悬挂着的,巢房壁也不是水平而是向下倾斜一直到巢房底部,最主要的是,这一切是在黑暗的蜂笼里完成的,今天即使是机器也不过如此吧,但工蜂完美地做到了。对此奇观,开普勒、伽利略和后来许多科学家们也对蜜蜂巢房非常着迷,他们很难想象蜜蜂在没有经过精准数学计算、没有借助工具的情况下却能完成如此精密的工程。虽然科学家们经过长期研究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但蜜蜂却在三千万年前就开始以这种方式建筑房子了。
建筑蜂工作时长大概七到十天,这时工蜂头部的咽下腺和上颚腺发育成熟,能够分泌蜂王浆。工蜂进入了生命中的第三个阶段——孵育蜂。孵育蜂的主要职责是照料蜂巢中的幼虫和蜂王。孵育蜂的工作内容极其精细复杂。它们需要一个一个地检查含有幼虫的巢房,还要根据幼虫的日龄和种类精确地投喂不同成分和数量的食物。据研究发现,一只孵育蜂每天巡视巢房达2000多次,而蜂王幼虫被孵育蜂访问的频率比工蜂幼虫高十倍。孵育蜂工作时长持续大约五到七天,待毒腺和螫针发育完全后,就担任守卫蜂,这是工蜂生命中的第四个阶段。守卫蜂的主要职责是保护蜂巢免受入侵者的威胁。守卫蜂需要全天候守在蜂巢的入口处,用触角仔细检查每只试图进入蜂巢的蜜蜂。它们通过气味和信息素来识别同伴,任何无法提供正确身份证明的入侵者都会遭到猛烈攻击。守卫蜂会用上颚撕咬入侵者,用螫针刺入其体内释放毒液。守卫蜂的工作极其危险。它们经常在与入侵者的搏斗中受伤或死亡。尤其是使用螫针后,由于螫针的倒刺结构会留在入侵者体内,守卫蜂的腹部会被撕裂,不久后就会伤重而亡。
如此辗转到了第四周龄左右,工蜂也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采集蜂。纵观工蜂短暂的一生,从清洁蜂到建筑蜂,从孵育蜂到守卫蜂,再到采集蜂,每个阶段的工作都是如此繁重、如此危险。比如在建筑蜂阶段,工蜂们不分昼夜地工作,不断扩建造巢规模、修补破损的巢室、加固巢脾等,中途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在守卫蜂阶段,它们将群体的安全置于个人生命之上,面对强敌毫不退缩、奋力斗争,甚至以生命的代价无畏地守护着族群的安全。现在终于到了工蜂一生中最后时刻,但它们依然没有选择“躺平”,每天飞出蜂巢,到野外寻找并采集花蜜、花粉、水和树脂等资源。采集蜂每天要飞出蜂巢数十次,每次飞行可能长达几公里甚至更远。在野外,工蜂要频繁面对风霜雨雹、面对各类天敌如鸟类、蜘蛛、蜻蜓等的袭击,经常遭遇农药中毒、体力透支和迷路等多重风险,任何一种灾难都会对它们脆弱的生命造成重大伤害,甚至死亡。同时,一只采集蜂一天平均要造访数千朵花,才能装满嗉囊;而每生产一公斤蜂蜜,采集蜂需要飞行相当于绕地球六圈的距离,工作强度极大。冰冷的数字是如此触目惊心,以致让人心生敬意。
此刻我就站在一朵石榴花前,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正在抱花而眠的蜜蜂。它的翅膀已经破损不堪,经历千万次飞行,上面布满一个个小洞;原来浓密的绒毛一扎扎脱落,露出粗糙黝黑的肤体;右边那支触角已经折断,左边那支触角只剩半截,了无生气的样子。初升的太阳光线穿过枝丫,柔和地落在乳白色的花朵上,落在那只蜜蜂的身上、落在后足那半篮花粉上。也许是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蜜蜂的身子似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头,向着熟悉的方向眺望着。前方山河远阔,征路迢迢,那里有它温暖的家,有它想念的姊妹,有它牵挂的“王”。但是它回不去了,长期持续劳作耗尽了它所有体力,苍老的躯体已经千疮百孔无力返航。它最后留恋地望了一眼远方,低下头抱着花朵又沉沉睡去。
“它太累了,我们不要打扰它。”我拉着儿子,转身走开了。也许,对于一只正抱花而眠的蜜蜂不去触碰惊扰,与它保持距离,就是对生命的最大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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