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明
在村里走动,裤脚上常常沾着泥土。忙完村里的事之后,我常常捧起书。文字可以慰藉一天的疲惫。有时候也会提起笔来,春泥、秋霜都会落在笔尖上——这是我与这片土地特有的交流方式。
说起读书,最应该感谢的就是父亲。他做了四十年的义务邮递员。小时候每到天色渐暗的时候,客厅里昏黄的电灯亮着,照在八仙桌上。我站在父亲身边,手指轻抚过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碰到他的手掌时,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是长期提着邮包留下的痕迹。铅字印成的报纸是我童年时期的宝贵粮食。遇到好的句子,我就用磨尖的铅笔在发黄的笔记本上一词一句抄下来。
时间在书页间流转,《平凡的世界》揭开青春的面纱。少安、少平走出书本,走进我的心里。少安面对苦难一次次挺立起来,在黑暗的矿井里,少平也没有放弃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即使人生就像黄土一样粗糙平常,也不意味着一无所有。那时候我很自卑,农村孩子一辈子只能这样过下去了。直到读到孙少平借着煤窑里微弱的灯光读书的描写——困顿不是尽头,平凡的人也可以活出自己的光芒。那份震撼,如同春天的种子在我心中发芽。
如果说《平凡的世界》给我的青春指明了方向,那么后来读到的《一句顶万句》就像一把钥匙,为我在基层工作中打开一扇门。
刚开始当村干部的时候,有村民间一度出现矛盾。第一次调解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进行,两把长凳面对面放着。张婶拽着衣角敲打桌子边沿说:“他占了我家一垄地,春种的时候说过,到现在还没解决。”李叔挺起胸脯争辩,脸红得发烫。我站在两个人中间,手心冒汗,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脚也走不动了。想起书里的世上之事一句话抵万言的道理,才明白乡亲们真正希望的是“听我讲完”。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听人说话。搬张椅子坐到门口,把耳朵递给他们。渐渐地争吵声少了,欢笑声多了。
阅读这本书也影响了我的写作方式。我不再写风花雪月,转而关注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王奶奶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板上,一遍遍抚摸着孙子留下的旧棉袄,浑浊的眼睛望着村口的柏油路,嘴里念叨着“阿明,回家吃饭喽”,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小辉打完工回来后,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烟蒂积成了一小堆。虽然这些文字不华美,但是我希望有人能读到:农村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这里也有真实的生活、有温暖的人间。
五年间,走在田间小路里,在书页墨香中悄然度过。从一个在外地打工的异乡人变成可以和村民谈心的村干部;从只会和数字打交道的“愣头青”到用文字书写乡土的“土作者”。这条路是靠脚踏实地走出来的,也是在书香熏陶下走出来的。
两本书像乡间夜空中的星星,照亮我笔下人物的命运,也照亮我在大地上生活的每一天。少安、少平教会我要为土地发声,要为普通人立传;杨百顺的寻找使我明白基层工作的重要性在于倾听那些被忽视的声音,修补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乡亲们的样子,自然地流露在我的笔端,村口的老树、纵横交错的田地,也在稿纸上长出。我记录他们讲述的故事,也记下乡村发生的变化,让更多人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散发出来的温暖与生机,让乡土的声音传得更远。
有人问为什么总是写现在的农村生活?刘震云说:“日子要向前看,不能沉溺于过去。”一句话就说明了土地的道理,根扎得越深,叶子长的越好;不忘却过去的同时,要为将来付出努力。
我还是在田埂上走着,脚下的泥土很温暖、很结实;还是在灯下写文章,笔尖的字真实有力。文字与乡土早已融为一体,土地上还有许多故事需要我去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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