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春联迎新春。

那些字句在时光里晾干,然后在又一个腊月,被新的橘黄覆盖

我在学宫卖春联
2026-02-10 来源:阳江新闻网

买春联迎新春。(图片由AI生成)

□ 李宗君

腊月一到,风便染了橘黄。

站在江城一小(阳江学宫)大门口,能感觉到风是从青云路那头刮来的。穿过青石板的老街,绕过飞檐斗拱的大门,钻进衣服领口,风里带着一股墨汁的味道。我蹲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电工、门卫和体育老师用长长的竹竿搭棚,看入了迷。

再过几天,这里就要开始售卖春联了。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阳江,我们都是在一小教工宿舍长大的孩子。每年寒假前一周,陈校长就在教师大会上宣布:“老规矩,一放假就开始写春联,立春开档卖春联。”

巍峨古朴的大成殿,平日里是老师们集中办公的地方,一放假便成了挥春作坊。老师和家属自愿参加,把十几张办公桌拼成巨案,铺上毛毡,上面堆满橘黄色的“金纸”——这是阳江特有的春联纸,洒了金粉的橘黄底子上方留一截白,像给每个联戴了顶雪帽。

全校毛笔字最好的校领导和老师出马,当挥春写对的大师傅。其他老师负责裁纸、分类。家里搞印章的左老师和美术老师负责刻“广钱”。“广钱”是广东人特有的记忆,五张纸贴在横额下面,寓意五福临门。“广钱”一般不写字,为了更显美观,老师们会用刻刀刻些花纹图样在上面。

我们小朋友则负责牵纸。别小看牵纸,也算一门技术活。“写好了!”莫老师一声令下,我和另外一个小伙伴各执对联一端,小心翼翼后退。我们必须步调一致,力度刚刚好。力气大了会把纸撕裂,力气小了墨汁易流散。一副副对联平铺在地上,不一会儿,大成殿的青砖全被遮掩,满眼都是橘黄与墨黑,像一张巨大的拼图。

教音乐的谢老师裁纸手势极美,大木尺子一压,裁刀“嘶啦”一声,纸边齐整如线。对联按字数分堆:四字“花开富贵”“金莺报喜”,七字“天增岁月人增寿”“福照家门万事兴”……横批“出入平安”“五福临门”则另外叠成一堆。

灵活的小孩子是流动的工蚁。除了牵纸,还要倒墨汁、递糨糊、端水。童年的我们是不觉得累的,只觉得充满了参与的成就感和对过年的期盼。

腊月十五,学宫大门口的棚子搭好了。青竹为骨,红布为顶,三面围着红白蓝的塑料布,正对着人气极旺的阳江成衣一条街“青云路”。教体育的左老师和电工强叔在棚顶挂了一排红灯笼,风一吹,宫灯灯笼转起来,露出里面的喜庆“福”字。

录音机也搬出来了。卡带一放,《财神到》的音乐炸响整条南恩路。“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接着是《迎春花》:“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爱它……”这些歌要循环播放半个月,直到年廿九收档。

开档当天,买对联的人潮从清晨便开始涌动。那会阳江人都喜欢来学宫买对联,“走出学宫,青云直上”,说这样一年都会顺。“要一副大门联,‘国强家富、人寿年丰’!”“我家横批要‘前程似锦’!”“有没有‘一帆风顺’?我儿子明年跑船。”

我们小孩子负责找对联。顾客报上要求,小伙伴们便钻到后面分类好的对联堆里翻找,找到后递给前面的大人。站在柜台前的老师们小心卷好,用红塑料绳系好,收钱、找零。人多时,得同时应付五六个人:“阿姨稍等!”“靓仔莫急!”“就来,马上找!”

一天下来,手指被对纸染红,鼻尖眉毛也总是沾着金粉,但我们都乐此不疲。我知道,这些辛苦会变成分红,变成新衣服,变成小钱包里的零花钱,还会变成妈妈说的“存够一千块就买的大冰箱”。

年廿八,年味浓到化不开。棚里的对联已经卖得七七八八。莫老师他们还在赶最后几副大对联,墨汁溅到眼镜上也顾不上擦。张老师的手指被纸割了好几道口子,贴着胶布继续干。我们小孩子个个精神亢奋——明天就分红了!

年廿九下午,一声“恭喜发财”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大家开始收棚,红布拆下,竹竿归拢,录音机终于安静了。大成殿里,对联小山变成了地上零星几张残纸,空气里弥漫着墨香、金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傍晚,全体人员在学宫操场集合,最激动的时刻来了。会计阿姨念名字发信封,厚薄不一。轮到我家时,妈妈接过信封,捏了捏,嘴角扬起。回到家,妈妈高兴地对爸爸说:“一百五十三块。”一百五十三块,那时候妈妈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

晚饭后,爸妈把信封里的钱又数了一遍,抽出两张散票:“阿囡辛苦了,这是你赚到的分红。”我捏着两块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孩子。

除夕早上,我穿上爸爸买的绿色带小狗图案的绒大衣,橙红色灯芯绒裤子,红皮鞋,口袋里装着小钱包,里面有两块钱和几张毛票。我威武地站在家门口,等待爸爸的战友马叔叔过来拍照。马叔叔是战地记者,有当时最好的相机和最好的摄影技术,每年回家探亲都会过来给我拍照。“咔”一声响,最美好的童年时光被定格下来。

很多年以后翻阅旧相册,照片上的我背后的对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字句在时光里晾干,陪着年幼的我走过春夏秋冬,然后在又一个腊月,被新的橘黄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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