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虎三

　　一进展厅，就被惊艳到了。树根传神了，活透了！一棵棵天然的根雕，被时光细细打磨的艺术品，静立在眼前。寿字凝福，双喜呈祥，过江龙腾跃，耕牛犁春，侍女含睇，禅意修心，马到成功踏风来，九天追月寄幽思。象物者，形神兼备；象字者，意蕴悠长。天然胜人工，根魂本真美。

　　阳春根雕艺术展厅里，铺展一场多么清奇、多么灵秀、多么浑然天成的盛宴哇！

　　这根雕，使浮躁的心神变得澄澈了，使喧嚣的尘世变得静谧了，使疲惫的目光变得明亮了。

　　人们纷纷惊叹，空山藏古意，静水映初心！人们纷纷点赞，草木有灵犀，天工赐机缘！人们纷纷彻悟，朦胧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朦胧，尔后最终永远清晰了的道法自然！容不得强求，容不得刻意。是顺应了、契合了、共生了的那么一份缘！

　　根雕承载的天然意趣，碰撞在满室驻足惊叹的观众心上，大家内心蓦然变成温润的玉盘了，只听见啧啧，啧啧，啧啧。

　　根雕承载的吉祥寓意，碰撞在流淌着烟火气的寻常日子里，日子也蓦然变成璀璨的星河了，也是啧啧，啧啧，啧啧。

　　它使你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灵秀、匠心的纯粹和生命的丰盈。它使你惊异于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那常年与山野为伴的手掌，居然能读懂草木的心事，唤醒根魂的生机！

　　阳春的山水啊，你孕育了这些通灵的根雕；也只有你，才能滋养如此淡泊谦逊的匠人！

　　除了阳春的山野，哪里再有这么纯这么真的灵秀之气！

　　愈端详愈通透。吉祥与清雅，自然与匠心，舍得与知足，都在根纹与神韵中交织。

　　耳畔是一声清越的鸟鸣。

　　根雕的命名颇显艺术。你看，《引福归堂》《仙猴偷灵芝》《过江龙》《东方雄狮》《侏罗世纪》《双人舞》《觅》《扬帆》《寿龟》……或寓意吉祥，或意境满满。

　　那些散落在山野的老根，或卧于溪畔，或埋于荒坡，在风雨中沉默半生，本是枯寂的存在。直到有心人的脚步踏过林间，那双透着光的眼睛，总能在杂乱的枝桠、虬曲的根茎间，瞥见藏在肌理里的 “缘”。他们不追不赶，不攀不附，背着柴刀进山，带着敬畏寻觅——不是所有根材都能成器，不是所有寻觅都有回响，他们懂这份“不可强求”，正如懂生活的平仄。

　　艺术家阿志的“志”字根雕，就藏在一截歪扭的枣树根里。那年深秋，他在山坳里捡柴，无意间踢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拨开腐叶一看，根须盘绕的形态，竟天然勾勒出 “志”字的轮廓，与他的名字分毫不差。旁人啧啧称奇，他却只是擦了擦根上的泥土，淡然地笑：“是好彩，是缘分到了。”没人知道，他为了找一块合心意的根材，踏遍了阳春的大小山梁；没人细数，他对着一截枯根静坐数日，只为读懂它藏在纹路里的心事。这份“努力”，他从来不说，只当是与草木的对望；这份“收获”，他归结为缘，不贪不骄。

　　根雕艺术展的展厅里，每一件作品都在诉说着这样的故事。

　　那尊东方雄狮，天然的鬃毛翻卷如浪，眉眼间的威严无须雕琢，稍作打磨，便透出百兽之王的气势。是树根自己想变成狮子，艺术家只是帮它拂去了尘埃。

　　寿龟驮着岁月缓缓爬行，龟甲的纹路是时光刻下的年轮，艺人将天然的弧度保留，便让“延年益寿”的寓意跃然眼前；过江龙蜿蜒盘旋，龙身的鳞片是根材的天然节疤，艺人顺着纹路梳理，龙的灵动与磅礴，便在不言中舒展。仙猴偷灵芝，猴的顽皮藏在弯曲的枝桠间，灵芝的温润凝在鼓起的树瘤上，一静一动，皆是天工；荔枝饱满多汁，红褐的色泽是木材的本色，凸起的果粒是天然玉石，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清甜的汁水。

　　还有那些藏着心意的“字”与“境”。“福禄寿”三字，不是刀刻的规整，而是根材自然分叉形成的笔意，撇捺间藏着山野的随性；“不忘初心”的笔画，是树根扭转的弧度，每一笔都透着“坚守”的力道；“残荷听雨”最是妙绝，一截树根天然弯成荷叶的形状，边缘的残缺如被雨打湿的褶皱，仿佛能听见雨滴落在叶上的声韵；“马到成功” 的骏马，四肢是根材的分叉，脊背是天然的挺拔，没有刻意雕琢的肌肉线条，却透着一往无前的昂扬——这是自然的馈赠，也是艺人“顺势而为”的通透。

　　侍女像最见匠心。唯有头部是艺人细细勾勒，其余皆是根材的天然形态。那低垂的眼眸，似含着山野的清宁；那舒展的衣袖，似拂过春风的温柔。女儿家的温婉，是根里长出来的，艺术家怎敢多加一刀？ 这份克制，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不强求”的智慧。

　　耕牛拉犁的场景，藏着生活的本真。牛的身躯是粗壮的主根，犁头是斜生的枝桠，扶犁人姿态憨实。本土阳春人，就像这耕牛，相信只管低头劳作，缘分到了，自然有收获。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进山寻觅根材时，带着三分期待，七分淡然；雕琢时，顺着木纹的走向，不违逆，不勉强，成则欣喜，不成也不懊恼，尽力而后随缘——这份随性，恰是根雕艺术的魂。

　　根雕的魅力在让树根做回它自己，所以只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人人都可以是根雕艺术家。你看那市场里挥刀斩肉的猪肉佬，案板上的精准与力道，转身便能化作对根材的精准解读；田埂间躬身劳作的农夫，指尖触过树根的曲折，最懂里面藏着的岁月沉淀；机关里伏案的公务员，于案牍劳形之余，可借一根老根安放闲情；校园里传经授业的老师，能从扭曲的根节里看见坚韧；厨房里掌勺的厨师，深谙火候与分寸，雕琢根材时亦懂留白与取舍；街边清扫的清洁工，每日与尘埃相伴，却能从弃置的枯根中发现被遗忘的美……

　　寻常人家的角落，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喜。或许是院角堆放的一截老树根，纹路里浸着阳光与雨露；或许是书房案头的半成品，稍作打磨便露雏形。一件件根雕，更像一场开放式的邀约，创作者有心留白，邀欣赏者以想象力为刻刀，用各自的心境与感悟，补全那份独一无二的美好。你看它像游龙，他看它如卧虎，我看它似孤山，每一种解读都是对根魂的呼应，每一份想象都是创作的延续。

　　在阳春，这份全民性的热爱更成了一道风景。远近闻名的根雕艺术街，藏着这座城与根的不解之缘。街边的店铺里，既有老手艺人呕心沥血的精品，也有寻常百姓随手雕琢的小物；既有价值不菲的收藏级作品，也有可供把玩的平价摆件。

　　透过展厅和艺术街的静默根雕，我读懂了，最好的艺术，是自然的成全；最好的人生，是随缘的耕耘。精心雕琢，是努力争取；顺其自然，是通透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