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射木山拾遗

射木山如玉笋峰 携琴邀客问仙踪——阳春射木山拾遗
2026-01-25 来源:阳江日报

□ 邱锦清

历史上阳春县城东南之射木山,因汉封射木山祠之神而扬名后世,成为阳春名山。然而,时至今日,关于射木山的名称、位置等问题,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明弘治年间(1488—1505),已有人将射木山与云灵山看作是同一座山一并而谈。至迟在清雍正年间(1722—1735),王博厚纂修的《阳春县志》将射木山、云灵山区分开来,民国《阳春县志》沿其说。新修《春城镇志》《阳春县志》《阳春市志》诸书则均不载射木山,颇令人不解。今人新著《春州寻韵·春城篇》《阳春古驿道》诸书又谈及射木山,前者所录蔡少尤《射木山》一文指出“射木山位于云灵岭北、马鞍山之上的一座山峦峰壑之中”,语焉不详;后者则明确认为射木山在“阳春一中后侧,扶民坳北”,然亦有个别观点错讹。鉴于此,笔者梳理史料,撰写此文,抛砖引玉。

远眺射木山、云灵山。 邱锦清 摄

阳春射木诸山位置图。(邱锦清根据清同治《广东图说》、民国《阳春县志》标注)

射木山之辨

偶来射木探奇踪  路入云灵丹灶逢

射木山,俗名毂磨岭(见道光《阳春县志》),名称由来不可考,位于阳春县城东南七里许(民国《阳春县志》),海拔462米,“巍峨蓊郁,冠溪水出焉”(《广东图说》)。射木山至迟见于北宋皇祐二年州守河东薛利和所撰《春州记》:“其封域所载,射木山以为望,漠阳之江以通舟楫。”(康熙《肇庆府志》)南宋祝穆《方舆胜览》云:“射木山在阳春县。《春州记》:~~之~以为望。”同时代王象之的《舆地纪胜》(清代重修本)卷九十八“射木山”条所述亦同。又《舆地纪胜》卷九十八“四六”条载:“射木之山以为望,汉阳之江以通舟。”有学者以为“汉阳”系“漠阳”之误。

至迟在明弘治年间,已有人将射木山与云灵山看作同一座山。李贤奉敕修的《天下一统志》(弘治十八年刻本)卷八十一“肇庆府”载:“射木山在阳春县南一十五里,县治之按山也。又名云灵山,云罩其上必雨,开则霁。故谚云:‘雨未晴,看云灵。’”后广东顺德人戴璟纂修的《嘉靖广东通志初稿》、万历年间郭榧纂修的《广东通志》、陈懋学辑的《事言要玄地集》、曹学佺的《大明一统志名胜志》(崇祯三年刻本)、康熙年间康善述纂修的《阳春县志》(康熙二十六年刊本)等,均沿其说。譬如《事言要玄地集》卷七载:“射木山,阳春南,县之案山。又名云灵山……”又如《大明一统志名胜志》“射木山”条,所载略有不同,尚言唐春州司马姜晦祷雨立庙、宋春州知军州事李符谒庙诸事,详见后述。再如康熙《阳春县志》卷四“山川”载:“射木山,在城南十五里,属南厢,高百余丈,周围数十里,巍峨蓊郁,屹然立于邑治之前稍左……”

笔者查阅1996年版《阳春县志》,得知明弘治之前阳春修志一次,总纂为南宋淳熙二年(1175)进士、邑人韦君载,此书今不存,不知何时散佚。阳春县在明清时属肇庆府,笔者遂查阅1999年版《肇庆市志》,得知明代肇庆府修志5次,修撰时间分别为正统、成化、嘉靖、万历、崇祯年间,而嘉靖以前府志今亦不存。据此,这四部地方志是否记载射木山、云灵山及其两者关系,均已不可考。

就现存史料来看,清雍正年间王博厚纂修的《阳春县志》已将射木山、云灵山区分开来。该志卷三“山川志”所载:“射木山在城南十里,属南厢都,高百余丈,屹然立于县治之前稍左……云灵山在城南十五里,属南厢都,高数百丈,周围数十里峰峦尖秀。顶有石桥,桃梅果树。云幕其上则雨,开则霁……”

后来,穆彰阿纂修的《嘉庆重修一统志》、陆向荣纂修的《阳春县志》(道光元年刻本),均沿其说。《嘉庆重修一统志》“肇庆府”载:“射木山在阳春县南十五里,巍峨嵡郁,为县治案山。上有射木神祠,南汉封储侯。相近有云灵山,云幕其上则雨立至……”道光《阳春县志》卷之一“舆地”载:“射木山,俗名毂磨岭,在城东南十里许,南厢都,高百余丈。上有射木神祠,唐侍郎姜晦贬此,遇旱祈雨辄应,遂立祠焉。云灵山,《广东舆图》:即射木山,误。在城东南十五里南厢都,高数百丈,周数十里延绵蓊郁。顶有石桥,云幕其上则雨,开则霁…… ”毛鸿宾纂修的《广东图说》(同治九至十年)卷四十五载:“射木山,城东南十里,一名毂磨岭,巍峨蓊郁,冠溪水出焉。马鞍山,城东南十里,形似故名。东南为云灵山……云灵山,城东南十五里,一连四峰,云兴则雨,云霁则晴。西南为七星岭……”不过,顾祖禹应该没有注意到前人的考证,其所撰《读史方舆纪要》(光绪二十五年刻本)卷一百一“磁石山”条仍然把射木山、云灵山看成同一座山,云:“又射木山,在县东南十五里。高百余丈,周数十里,巍峨蓊蔚,为县治案山。一名云灵山,云幕其上则雨立至。”

射木山源出之水有博澥水,又名“旧学水,源出射木诸山,绕梅花村旧学基,与冠溪会,流入漠阳江”(道光《阳春县志》卷之一)。博澥水见载于乾隆年间和珅撰的《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三百四十五:“博澥水,《舆地纪胜》:在阳春县南,流出射木山,西流绕县南入漠阳江。一名博马水。新志谓之旧学水,在县南二里。”《嘉庆重修一统志》沿其说。康熙《阳春县志》载:“旧学水,源出射木诸山,绕旧学基前,经县南门,西流入……”而清代经学家刘文淇、刘毓崧父子撰的《舆地纪胜校勘记》则说:“博澥水源出阳春县东南射木山……西南流入漠阳江。”据此,笔者认为,宋时之博澥水,至明清或已更名旧学水,冠溪水西流汇入旧学水,即今龙湾河。

射木山之神
可喜甘霖随祷应  诘朝禾黍望来青

陆向荣纂修的《阳春县志》(道光元年刻本)载:“射木神祠在县东南十里射木山。唐春州司马姜晦祷雨辄应,因建。今祠虽废,旱辄往祷焉。”射木神祠废于何时不详,应该在清嘉庆年间或以前。民国《阳春县志》补充道:“射木神移祀马鞍山,无祠。”

明万历年间的六卷本《搜神记》卷三第二十“射木山神”条载:

肇庆府之阳春县有射木山,山有云灵,云罩其上必雨,开则霁。山南有祠曰射木山祠,汉封其神曰储休侯。灵显最著,庙食一方,水旱疾疫,有祷必应。旧传江南有李氏者无子,一夕梦神托生为嗣,因名符,后登第,历官知春州。启行辞其母,曰:儿徃必不归矣。逮抵官,来射木山谒祠下,顾瞻门庑,若旧所睹。未几,卒。自符之生而庙食废,及其卒而庙复灵,以是知符之生祠神之现世也……

关于射木山封神年代,《搜神记》言“汉”,福建福清人陈懋学辑的《事言要玄地集》、广东顺德人梁廷枬(1796—1861)辑的《南汉丛录》(道光九年刊本)诸书,均沿其说。语焉不详,难免引发后人多种解读,或许是“刘汉”。乾隆年间和珅撰的《钦定大清一统志》、穆彰阿的《嘉庆重修一统志》诸书则录为“南汉”,不详和珅之书所据何本移录。和珅之书还将“储休侯”录为“诸侯”,而穆彰阿之书则脱“休”字,均误。

李符,确有其人,只不过不是江南人,而是宋代大名府内黄县(今属河南安阳市内黄县)人,由谏议大夫谪任春州知军州事。(民国《阳春县志》卷之三《职官》)《宋史》卷二百七十说李符“无文学,有吏干”,如果不是他被贬到春州“岁余卒,年五十九”,以其“善政”之吏干,在春州必有作为。

射木山之俗
见说姜公曾表迹  我求霖雨足田畴

农历十月十五,是中国传统节日下元节,与正月十五上元节、七月十五中元节合称“三元节”。这三个重要节日均与祭祀有关,且与道教关系密切。下元节,唐宋尤为重视。至明清,随道教的衰微而逐步式微,如今其俗已相当罕见,几近无人问津。

上元节、中元节和下元节对应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祭祀活动,“其祀之日,则以正月之望为上元节而祀天官,七月之望为中元节而祀地官,十月之望为下元节而祀水官”(明何瑭撰《柏斋集·卷八·重修三官庙记》)。“俗传水官解厄辰”(宋末元初周密撰《增补武林旧事》卷三“开炉”条),故水官解厄之辰祀之,“亦有持斋诵经者”(同前书),祈求之排忧解难;同时,祭祀祖先亡灵风气亦盛行。这些在宋代吴自牧撰的《梦粱录》卷六有记载:“十五日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

下元于宋世颇受朝廷的尊崇,因帝之重,宋时尤盛。譬如宋太宗在位,崇尚道教,其于太平兴国六年(981)冬十月庚辰,“诏自今下元节宜如上元,并赐休假三日,著于令”(南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十二)。宋太宗对下元节的重视由此可见。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宋庠(996—1066)亦曾述其在下元日随皇帝仪仗朝拜景灵宫,“霞觞浮桂液,琼馔荐芝苗”(《下元日扈跸朝拜景灵宫》),描绘了祭祀陈设之奢华。

明清时期,随着道教衰落,下元习俗也随之“走失”,逐步淡出大众视野。现存广东最早的两部通志——明嘉靖年间戴璟主持编修的《广东通志初稿》和明嘉靖年间黄佐纂修的《广东通志》,万历年间郭榧纂修的《广东通志》,清雍正年间鲁曾煜纂、郝玉麟修的《广东通志》以及康熙《肇庆府志》《阳春县志》等等,均无“下元”记载。据此,基本可以认为下元节俗于明清时期在阳春乃至广东已式微。

简言之,“三官”之祀,肇于汉末,盛于唐宋,入明渐减。

关于姜晦祷雨立庙、李符到任谒庙这两件事的古籍记载,笔者只找到明代的,除了前面提到的明万历年间的六卷本《搜神记》有所记载,又见福建侯官人曹学佺(1574-1646)《大明一统志名胜志》(崇祯三年刻本)卷之六“射木山”条载:

射木山在县东南十五里,高百余丈,周数十里,县治之案山也。一名云灵山,云幕其上即雨。谚云:雨未晴,看云灵。[唐]姜晦,春州司马,祷雨有应,因立庙其上。宋时,江南有李氏无子,一夕梦春州射木神托生为嗣,因名符。后登第,得守春州。临行,其母曰:儿必不归矣。及到任,谒庙,视其门庑,若常所见。未几卒。自符生,庙食久废,及卒而庙复灵。

姜晦,秦州上邽人,唐开元十年(722)以侍郎贬为春州司马。姜晦到任春州后曾在射木山祷雨立庙。明万历年间郭榧纂修的《广东通志》说他“遇旱祷于射木山辄雨,因立神祠。”康熙《阳春县志》卷十二“名宦志”所载略有不同:“……晦亦贬春州司马。常遇旱祷于射木山輒雨,因立神祠。”康熙《阳春县志》卷六“礼仪志”载:“射木神祠,县东南十五里。唐侍郎姜晦贬春州司马,遇旱祷于射木山辄雨,故立神祠。”

综上所述,下元节祀水官,而昔者唐春州司马姜晦祷雨立庙事,盖适值下元节乎?

射木诸山。 邱锦清 摄(据清同治《广东图说》、民国《阳春县志》标注)

射木山之咏

独立岧峣射木峰  冷然双袖挹清风

岧峣射木,山如玉笋。姜公表迹,神祀李侯。骚客登临,间有歌咏。辑录若干,以飨读者。

单九翔,号四明。浙江人。贡生。清顺治十三年(1656)任阳春知县,以忧勤故。康熙《阳春县志》有传。单九翔曾游射木山,并作《祈雨射木山》诗三首,诗云:

五年羁宦古春州,今日扶筇射木游。

见说姜公曾表迹,我求霖雨足田畴。

共传晴雨看云灵,父老雩歌李氏亭。

可喜甘霖随祷应,诘朝禾黍望来青。

龙旗掣曳走儿童,瞥见云霓翳碧空。

射木只闻风信隐,南庄巳见水田丰。

连城璧,江西金谿(今江西省金溪县)人。擢监察御史。清顺治十八年(1661),安置阳春泰山庙,与邑人谢凝之、江巖叟互相唱和。连城璧曾经偶尔来到射木山,以寻求那少见的踪迹。他行至云灵山途中,幸运地碰上了名曰“七星丹灶”的美好风光,并作《游射木山寻丹灶遗迹》诗一首。诗曰:

偶来射木探奇踪,路入云灵丹灶逢。

玉洞松高来白鹤,碧潭春雨起苍龙。

嗟予流浪三千里,游尔溪山二十冬。

異日西归牢记取,仙源尽处一孤峰。

梁爖,号壇山。邑城(今属春城街道)人。明代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梁应材之子。康熙《阳春县志》说他“天资颖異,雅爱读书”,顺治十一年(1654)获岁贡头衔。梁爖《射木山》诗饶有地方气息。诗曰:

射木山如玉笋峰,携琴邀客问仙踪。

林深到处晴疑雨,丹气飞来淡亦浓。

怀古山前兴逸思,凭高天宇望云封。

江南李氏今何在,惟有祈禳俗尚从。

刘裔烗(1627—1689),字嗣昭,号绮园。太平都(今属三甲镇新楼村委会)人。清顺治十七年(1660),考中举人。康熙二十八年(1689),任山东济阳县知县。道光《阳春县志》称其“廉洁慈爱……前邑志,多出其手。著有《述古家训》及《赏奇轩集》行於世。”刘裔烗性爱山水,其《射木山观海》诗云:

独立岧峣射木峰,冷然双袖挹清风。

蓬山岛屿微茫外,蜃气楼台指顾中。

石映波光摇黛绿,树萦潮色绚霞红。

兴来直欲乘槎去,晞发扶桑到海东。

诗言己登射木山观海事。首联“岧峣”一词写出了射木山的高陡,“冷然”一语双关,既有清风凉爽之意,也有诗人超然之境。

刘德琯,字子韶,号小夔。潭水堡高埌(今属潭水镇新凤村委会大寨村)人。清同治三年(1864),考取广东乡试第三十三名举人。刘德琯“善属文,工诗赋,博通经史百家”(民国《阳春县志》),主讲瑞云书院十年。光绪十三年(1887),续修《阳春县志》,稿成未梓;十四年九月,选三水县训导;十五年,部选司训,任三水县教谕,年六十五卒于任。著有《射木山房诗集》八卷。刘德琯有《阳春竹枝词》诗曰:

射木山神祀李侯,荒祠萧瑟晚秋枫。

只今祈雨城南路,犹共拈香到上头。

诗写怀古寻幽之情。射木神祠已荒废,禳灾祈福俗尚从。

随着社会的变迁,移风易俗是必然趋势,有很多东西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失”。下元慎终追远、禳灾祈福,射木山峰岧峣、甘霖祷应,这些都是时代的产物,寄托着百姓美好的愿望。有些东西可能不合时宜,但不应该被遗忘,不要等到彻底消失了,才说它们对社会发展有重要意义。

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载“射木山”条目。

清康熙《阳春县志》记载“姜晦”事迹。

清雍正《阳春县志》卷之三《山川志》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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