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秀丽

那龙河畔的行思

□ 盛秀丽

2026-01-25 来源:阳江日报

朝霞映照那龙河,青山隐隐水迢迢。  冯绍安 摄

用纤绳,系住属于我的故乡

“而混迹廛市,要须门庭雅洁,室庐清靓。”明代名士文震亨在《长物志》中阐述宅居布局之道,寥寥数语,却蕴含对生活品质与精神境界的隽永追求。

流水浮云。三十年前打包好的行囊,仍在记忆深处,惊慌失色。即使在最黑的夜晚深处,我能想象,游子的心跳一定有一颗史诗般的灵魂,孤独而感伤。在时间的荒原上,我彷徨地朝着空荡荡的天际,努力寻找微明的方向,终不见处所……

渔火星碎,雾流裹肩,我用尽全力,练习手网抛鱼。脚板下,老旧的疍家船就着蒹葭的曦光,摇醒那龙河的鱼儿。彼时的我,不久前被打鱼的疍家人收为契女(粤语,义女之意),告别了瑟缩而寒冷的桥洞生涯。善良的渔母舀起一壳壳的河水,洗我面容的尘垢,涤我蓬头的邋遢。纯净的那龙河水就像银河之水,使我意念澄澈,记忆新净而洁白。淳朴的渔父拿起陈旧的渔网,一招一式授我以渔,重塑我人之初的生命框架。此后,我跟着渔父渔母结满老茧的脚印,从最遥远的那龙河上游,一路南行。

山水迢迢,溯游而下。船,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过河道走海路,河段偏僻,急浪陡立。我寻啊寻,寻遍峡谷,寻遍礁滩,想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室庐。

寻找故乡的人儿,从远方归航,像先祖那样,把船泊入津关。远远望着长满稻作的河之洲,我把脚伸进河水,用纤绳系住一排排波浪一个个漩涡,系住属于我的远方,系住属于我的故乡。我枕着河流满床的星光,把河湾泊成属于我的精神原乡。

仿佛历经万里的跋涉,唯有三十年长夜的盼望,是精神永恒的舟楫。半生漂泊,沿着那龙河,我来到了这里——东城镇。驻足于此,终得落地生根。一条街巷,一座拥有几十平方米土地的室庐,心,就有了归根之处,日子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过。

市井长巷,木樨清妍

阳台上,我能把东方既白看个满。那抹曙光,宛如一支画笔,一点点地勾勒出天空的轮廓,将黑暗渐渐驱散。这一刻,终于得见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夏天的南风轻轻地吹入窗台,冬天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沙发,卸下半生重负,是从容、是娴静的慢时光。慢下来的我才发现,每一眼都是生活馈赠的斑斓色彩:紫乐、白凤、兔耳仔、九尾仙狐,还有碧桃、红粉佳人、唐印锦……多肉植物的名堂,就像南北朝的山水田园诗,它们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画面感极强。蓝雪花、蓝蝴蝶、广寒仙、赤丹、杜鹃红山茶、东方亮……我像呷了一口宋词小令的般若汤,微醺体轻圆蟾照。来,十八学士,你何妨听听,银汉无声酌桂浆。来,建兰墨宝,你何妨看看,流光空明花未眠。一花一世界,花卉的名目早已超越表象,神游物外。生活的样子,是荷锄躬耕,我要把俗世的喜欢种进四时,让每一个晨曦夕照成为最合心意的真实不虚。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乡镇的生活方式,庸常却带有松弛感。我陪孩子成长,就像一场奇妙的旅程。陪孩子一起慢慢蓄力,见证每一个进步与蜕变。在这个过程中,我与根植心底的危机感做切割,与沧桑几经的命运和解。曾经的我,总是担心未来的不确定性,被一条生之悲怆的纤绳紧紧地束缚着,患失而惑。从前的我,只顾低头往前冲,忽略生活的样子,尝遍了生活万般苦。而今,一粥一饭的虔诚,一花一草的照见,都是重建精神原乡的根基,带有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

“居山水间为上。”山水是知交故旧的遇见,是饱含叮咛的问候。一方土地承载的不仅是建筑桩基,更是精神坐标的重建。而这个地理坐标,我用了很多年才拥有。至此,市井长巷种茉莉,寻得素娥衣玲珑雪;木樨清妍偏芳根,记取两样花一样香。心的着落,见证了漂泊的结束。

在这个年轻的小镇居住,我展眼龙山公园草木含笑,我听闻燕山湖清风荡漾,每一个音符都充满诗意与宁静,渗透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河水潮汐,在时序的更迭里,我悦纳于那龙河岸的山光水色,获得一种无可名状的坦然。

古国的文明,在那龙河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当我数着河面第五朵浪花,雎鸠的和鸣穿越三千年时空,水泥森林里折叠的灵魂突然有了舒展的褶皱。古国的唯美,在21世纪20年代的那龙河上投射出奇妙的光影。

早起的东君睡眼惺忪,散发着盘古式的气质又沉又稳。商周先民听到的“关关”之音,就这样,被东君刚劲的长矢带进那龙河。我听见光明和生命力不断循环的声音。这条河因为太阳神赋予了史诗式的神格,此时,运行规律变得很缓,很慢。缓慢的流速,呈现自然的神性之美,美得似乎回到天地初开的生命之源。

背上包,提着无人机,我走进美的湿地公园,慢慢悠悠。我遇见憨厚的石头,揣着河流的远古秘密,站成一个智者。我遇见村庄、河岸、树木、芳草、系船柱、轻微的风动,都藏着世世代代的《诗经》。河流柔软,我遇见游鱼遇见飞鸟,它们将我的精神世界带到津关之外的沧海,观波澜壮阔。

转头回看,清晨的尖山桥宛若水荇搭好的一弯鹊桥,使天上的银浦倾入那龙河。人间的岸边,有一个喜欢吟诗的君子朝着桥上走去,走向天河的岸边,他相信那里有一个思恋已久的淑女。春水秋波,涨潮的河,属于一个人的思恋,辗转之间,又溯洄到一首诗里,定格为一种叫国风的语言。河水的镜像,就这样被一个家喻户晓的君子改变了内涵,形成的中和之美,超越一条河流的界限,永久地传诵。

周南的雎鸠就栖息在眼前的河之洲,不用导航提示“目的地尚有500米”。三千年前的雎鸠,仿佛有一对博大的翅膀,扛起那龙河这把琴瑟。水波如弦丝弹奏,浪花如钟鼓和鸣,与“寤寐求之”的辗转形成时空契合,像极了《诗经注疏》中层层游走的笺注。这500米波纹荡漾,恰是古国文明基因解码的征程。每一朵浪花开合,我看到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于是,古国文明在更高维度的螺旋桨上苏醒。我那些被算法驯化的神经元,四通八达,复原起先秦时期那个叫佚名的诗人。他站在一簇簇金黄色的荇菜花当中,站成其中一朵金莲,怀抱万古千秋的美好。

那龙河,也是有心灵的

“吱呀吱呀”,古老的水车转动着,将那龙河之水转进千千万万的人家。从此,我们的脉络无限长,一直延续到“太一藏于水,行于时”。

依水而生,临河而居;开窗衔杯逐仙舟,酌霞酣饮御飞龙。在东方人的诗词画意里,水是常客,更是东方人追求自然之美的文化母题,不断演绎着生命的传奇。

水,是中国人最古老的哲学史,蕴含宇宙的无穷奥秘。池上理山、春水煎茶、轻舟泛月、执竿把钓……水的润泽下,东方人的精神世界如繁花般绽放。随着时间的流转,中华水文化贯穿于哲学、文学、艺术,生存和美学融洽无间。

揽百里青山秀色入怀,那龙河元气饱满地穿过村庄和田野,流经东城镇。潺潺的水声情思深挚,唤醒端陶村的每一个清晨。河水拐个弯,带上越王勾践的奋发精神,与石仑村的龙舟竞渡,形成跨越数千年的端午对话。河,肩负崇高的责任,赋予龙舟精神典范,千秋万岁。河流,值得我们尊敬的河流,象征勇士,民族精神从远古时期就融入沸腾的血脉,让我们知道生命宽广而充满力量。带着与生俱来的敬畏,我们不断地以河流的坚贞打造不渝的风骨。水韵波光,谱写了我们的史诗。

源远流长的那龙河,以滔滔不绝的传说、梦想,温柔、刚烈,灌溉了我们贫瘠的精神田园。清波婉转,河的文化符号绿化了我们空空荡荡的心岸,容光焕发。

那龙河的水面在晨雾中泛起粼粼波光,一群白鹭驻足河心沙洲,纤长的喙探入古国的农耕文明,啄食那些积淀的稻谷。带有先民体温和汗味的谷子,以其金黄的文明体系,封存着8000年前的农耕密码,精神内核比时光还沉甸。白鹭们很早就知道,啄呀啄,一年两季的水稻收割,足够它们啄到天荒地老。无数只白琵鹭掠过沙洲的瞬间,翅尖抖落银砂般的晨露,素白衣袂搅碎倒映的青山。饭匙鸟翩跹之姿,在浮光跃金间,留下串串涟漪。沙洲栖息着凤头麦鸡一族,长长的羽冠,黑色的胸带,泛着金属光泽的背部羽毛,它们振翅时发出的清唳,如同两支玉簪相碰。雀雁灰褐相间的羽翼还沾着北国的霜痕,翼影交错编织成流动的经纬,将胭脂色云霞裁作花瓣,飘落在蜿蜒如黛带的碧道上。我仔细观察遥控器显示屏的河岸村庄,青石板阶苔痕斑驳处,不知镌刻着多少候鸟留下的爪痕,类似光阴本身留下的中华文明。

下游的那龙河,早已练就从容不迫的气度。将远赴大海的河水,在英村的小埠头打了个转,回味平淡岁月的咸甜,看看横渡动荡的河之洲,神情谦和。我伫立河边,望着蒹葭苍苍、水荇交横的天然肌理绣入河流的衣襟上,像遇见君子一样,遇见一种久违的精神气象。

“以有限寓无限”,在东方文明的宏大叙事中,那龙河宛如一根连绵不绝的丝线,串起流域上的万千故事。

我坐在河岸,望见一代代的先祖们,从这条河汲水炊煮,引水沟畎。河水的气息,带着群山的空气,带着峻岭的神秘,带着枕石漱流的体温。河流奔腾,河水荡荡,我的血脉带有原始的草木香。

生命是有心灵的,那龙河也是有心灵的。水的哲学,感通天地,直抵人心。

建室庐在此,临水又临山。这一刻,我心终于寻得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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