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侄女一早发来微信,说老家下雪了,她爸爸——也就是我二哥——想我们一家回老家过年。她特意强调了一句:“我爸这两年的变化就是,特别想我们多回去看一下,可能年纪大了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二哥才六十四岁,身板硬朗,这些年还在外地的工地上忙碌。老父亲在世时,常心疼地念叨:“六十来岁的人了,莫再到外头卖劳力做苦工了。”可二哥闲不住。年纪大吗?似乎还算不上。
窗外的天有些灰蒙,没有雪。我的心,一下子被拽回千里之外的那个湘北小村庄。我忽然明白了。侄女说的“变化”,哪里是年纪,分明是因为父亲走了,那座我们共同依靠了半生的大山,悄然隐入时光的雾霭里。二哥和我都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心理上发生了变化。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话听得耳朵起了茧。有他们在,你七老八十,心里也总藏着一颗可以撒娇、可以卸下所有盔甲的童心。双亲一旦离去,就像头顶那片永远为你遮风挡雨的天,蓦地收了回去。你再成功,再强大,立在旷野里,四顾苍茫,总觉得失了庇护,没了根本。
母亲走得早,是父亲守着老屋,后来便一直与二哥一家住在村里。那些年,父亲健在,老家便是一个坐标,一根拴着风筝的线。每年不论多忙,我总要回去一趟的。回去,便是归家。堂屋里总有父亲微佝着背的身影,火塘里的柴火毕剥作响,炖着腊肉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兄弟姐妹们围坐,话不多,但心里是满的、实的。那是我们的根须,深扎进泥土的地方。
父亲一走,那根似乎就松动了。老屋还是那间老屋,山水还是那片山水,可回去,味道却不同了。少了那个最核心的凝聚者,兄弟姐妹们回去得便稀了。二哥家以往逢年过节的热闹,像是被抽走了柴的火,渐渐冷清下来。我想,二哥感到的孤寂,怕不只是屋大人少的空落,更是那种“家”的仪式感与向心力,随着父亲的离去,正不可挽回地慢慢飘散。他一次次邀我们回去,大约是想拼命拢住这即将散去的烟,想用我们的身影和声音,重新将那冷却的炉灶焐热。
我是想回去的,想回去走走屋前那条老路,摸摸老屋墙砖上岁月的凉意,想在父母的坟前静静站上一会儿。可我又有些怕回去。怕什么呢?怕推开那扇门,再没有一声苍老而欢喜的“回来了!”迎上来;怕饭桌上那个理所当然的上首空荡荡的,让所有佳肴都失了味道;怕夜里睡在从前睡惯的厢房,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已成了“客”。
这矛盾的思绪缠绕着我,让我对那场老家的雪,生出一种遥远、亲切的向往,却又有一种不敢触及那人生来处的彷徨。
人生走到半途,或更远些,便开始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失去与告别。年轻时,我们像溪流,只顾欢腾着向前,寻找更广阔的江河湖海,觉得故乡是起点,是迟早要离开的岸。到了一定的年岁,经历了风浪,看过了风景,猛然间回头,才发现那起点早已模糊,而以为会一直等在那里的岸,已缓缓沉入时光的水底。我们成了汪洋中的一叶舟,四望皆是水,找不到一个可以系缆的桩。
于是,便会如二哥,或许也如我,在独处的静夜里,被一种巨大的空茫攫住。我们开始想,这一生离乡背井、奔波劳碌,到最后,什么能留在生命最温暖的核心里?高楼会倾,钱财会散,声名会淡,如露如电,皆属梦幻。翻腾的脑海,沸腾的热血,终将平静冷却。那么,什么才是那“过眼云烟”散去后,岩壁上真正留下的刻痕?
我想,唯有“情”字。而这世间最厚重、最无私、最不计成本的情,源头便是父母。那是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爱,是生命得以延续的最初的温暖与保护。他们给予我们血脉,也给予我们关于“家”的全部想象与定义。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无形、坚韧的纽带,将我们兄弟姐妹如葡萄串一样,紧紧系在同一根藤上。
如今,源头枯了。但藤蔓还在,那一串果实,应该在风雨中更紧地偎依在一起。老屋也许会旧,故乡也许会变,但只要兄弟们还能在年节时聚在同一盏灯下,说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旧话,父亲就没有真正离开,母亲早逝的遗憾也能稍被抚平。那血脉,便还在温热地流淌;那亲情,便找到了延续与守望的方式。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没有一片雪花。但我仿佛已看见,老家那场雪,正静静地、绵绵地落下,覆盖着田野、屋瓦,也覆盖着父母长眠的山岗。雪落无声,却仿佛在言说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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