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一本刊物上见过这样一幅画:夕阳漫染霞光,鬓发如霜的老人坐在大榕树下,脚边蜷缩着一只老黑狗。一人一狗目光沧桑,同望西边的云彩,凄清怅惘的画面让我过目不忘,心里也涌出寻访相似景致、书写深山村落留守老人的念想……
择日,我与同学结伴,专程前往大八深山。虽说“村村通”政策早已落地,但在一些穷乡僻壤的角落,总有一两户人家,或因故土难离不愿搬迁,或因种种缘由留了下来,隐在山林深处。我们一路披荆斩棘,手脚并用地拨开藤蔓荆棘,终于寻到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村落。所谓村落,不过是三五排泥砖瓦屋,错落依偎在山坳间,断墙残垣,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时光的洪流里默然苟延。
穿过进村的旧牌坊,迈进村里的小巷,曾经农村标志性的“鸡鸣狗吠”早已销声匿迹,仿佛成了遥远的传说。眼前的村落像一位沉睡的老妪,安详得听不到一丝声息。周遭的寂静让我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安宁。雨水冲洗过的路面凹凸不平,断墙上的野草肆意疯长,残瓦上的仙人掌和瓦松,在风里轻轻摇曳。虽是白天,万物寂然,我心里的波澜却汹涌如万马奔腾,久久无法平静。
抚摸着早已朽坏的门板,望着墙壁上爬满的青苔,我想象着这座村落曾经的热闹:或许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或许有妇人倚着门框呼唤归家的儿女,或许有老人聚在榕树下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我走遍村里村外,却连半个人影也寻不到。这是一座被废弃的村落,别说老人与狗的画面,就连一张榕树叶也没看到,我心里甚是遗憾。正当我想离开时,无意间透过残瓦上丛生的仙人掌,我竟瞥见了榕树的影子,它在云彩下轻轻晃动,像是在向我招手。
那景象,竟与我看过的图片分毫不差。擎天巨伞般的大榕树,遮蔽了大半个池塘。榕树下,无数粗壮的气根或垂落地面,或悬于半空随风摆动。虬根盘结的树根旁,一位老人静坐其上,头靠着树干,纹丝不动,目光望向池塘的那一头。一只黑狗蜷缩在老人脚边,见我到来,只慵懒地回头瞥了一眼,便复又归于沉寂。
这一幕,瞬间扯动我神经的痉挛,更震慑我的灵魂。毕竟,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场景。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才看清老人的模样:头发灰白凌乱,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皱纹,一双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祥的光芒,可那光芒深处藏着的孤寂,却像秋日的落叶,像黄昏里最后一抹黯淡的斜阳,看得人心里发酸。老人手边靠着一根光滑的手杖,想来是日日相伴,才被摩挲得如此温润。
许是察觉到我靠近,那只黑狗突然龇牙咧嘴,抖了抖身体站起身,冲我低吠一声,却并未上前,很快又蜷缩回老人脚边,继续它的休憩。我正犹豫着该不该再上前,老人忽然开口:“我的狗能看透人心,像你这样没歹意的人,它不屑浪费力气。”老人的话语带着几分幽默,我听罢忍不住哑然失笑,胆怯也消散了大半。
我在老人身边坐下。许是长久疏于与人交谈,或是年龄实在太大了,老人说话有些磕磕巴巴,不甚流利。从老人干瘪、满布皱纹的嘴角间,我慢慢拼凑出这座村落的过往:由于交通不便,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村子整体搬迁到山脚下。老人并非无儿无女,儿子在城里生活,也曾多次劝她搬去城里同住。可老人说,她在这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老伴就葬在村落旁的山坡上,她舍不得离开。老人还念叨着,政府待她不薄,即便全村只剩她一人,照明用电也从未间断。儿子隔三岔五便会回来探望,送来些吃食与日常用品。
听到这里,我心里稍觉宽慰,原来老人并非孤苦无依。可看着四周死寂的冷清,我还是忍不住劝她:“外面多热闹,何苦守着这份孤寂?万一身体不适,有家人在旁也能安心些。”
老人深深叹气,浑浊的眼里泛起薄雾。她说早年随儿子进城住过一阵,城里的日子却是另一种囚笼——百家门口百家姓,邻里鲜有往来,关在钢筋水泥屋里,热闹都是别人的,心里的孤独没处说。回到这村落,虽冷清,心里却踏实。有老榕树听她絮叨,有旧屋舍陪她回忆,还有狗儿做伴,日子反倒有滋味。更何况,老伴临终嘱咐她守好这个家,她不能违背。闲来走走,忆起当年邻里和睦、炊烟袅袅的光景,便也不觉得寂寞了。
日头西斜,同学几番催促动身。听见我们要走,老人缓缓站起,黑狗也跟着起身。一人一狗朝我挥手摇尾道别,望着他们的身影,我的鼻尖忽然一酸。此番进山,本是为寻画中景,愿望成真时,心里却涌上难言的难受。
返程路上,身体虽疲惫,老人与狗的身影却愈发清晰。我终于读懂,她守的不是冷清村落,而是叶落归根的执念、对老伴的承诺,以及对家园最深沉的眷恋。夕阳余晖里,榕树下的身影凝成一幅画,让人想起陶渊明写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句,只是这村落再无炊烟,只剩一人一狗,在岁月里静静伫立。
展开阅读全文
网友评论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