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   张迟舟/作

一直很喜欢这样的画面：一艘残旧的木船，搁浅在荒滩中，前面是平静的江河或波浪汹涌的大海，背后是荒野，破败的船身上无论是洒满阳光还是披满风霜，都是那么让我着迷！这样的场景不知在梦中出现了多少次，现实中也偶尔见到，每每让我陷入沉思，给我启迪……

01

有一年，我去找一位老师。经过一片田野来到渡口时，看见一条小木船搁在渡口不远处的岸滩上。它静静地躺在长满杂草的石砾之中，船头向着弯弯流淌的小河，仿佛一位孤独的游客在凝望家的方向。

这是一个很小的渡口，过河的只有对面村寨的村民。这时，渡口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船。我走近那条搁浅的船。这是一条渔船，船上还散落着渔网、鱼篓、鱼叉，船底破了一个洞，看来是被什么撞破了没法使用才被搁置在此。这不禁让我想到了自己，我也曾满怀憧憬，扬起希望的风帆，但一次次的挫败，让我的人生之舟搁浅在岁月的渡口之边！

陆陆续续有三四个人来等船了。只见岸对面撑过来一只小船，船夫是一位中年大叔。他把木船靠近岸边，高声喊道：“都上来吧！”渡客们纷纷踏了上去。只见大叔把长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小船就如一片叶子荡了出去。我回头张望，那条搁浅的船在我眼前慢慢后退，越退越远……

我来到老师家，他正在煮茶。他把一杯热气氤氲的茶递给我：“坐吧。”

我接过茶，坐在老师前面，一股脑儿地把我的困境和苦恼向他诉说：考试失利，加上家庭困难，自己的学业只能止步了，日后何去何从还是个未知数……

老师静静地听完，说：“读书虽然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但除了读书，人生的道路千万条，只要我们不畏前行，一定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是啊！一时的失败并不可怕，自己一定要心怀梦想，勇敢前行！”我感激地对老师微一鞠躬。

告别时，老师送我来到渡口，并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人生就像一个渡口，你要乘着自己的梦想之舟乘风破浪才能到达彼岸，千万不要搁浅在沙滩上！”

在回去的船上，我问船夫：“大叔，那条搁浅的渔船是你的吗？”

“是啊，它是我用来打鱼的渔船。”船夫一边撑着船一边说，“它小巧灵活，可以在窄小的河道上穿梭，空闲时我就用它来打鱼，在这条河上撒网捕些鱼虾来贴补家庭收入。前段时间的一天夜里，它被河石磕破了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木板来修补，就暂时搁置在那里。等哪天修好了，它又可以陪着我在水上穿梭了。”

听着船夫的话，我若有所思。当我再次望向那条搁浅的船时，我仿佛看见潮水向它涌去，它像一条复活的鱼在水面上快乐地游弋，在风雨中来去。

我转身离开，心中已不再迷茫。因为那一刻，我的心海已涌起了希望之潮……

02

还有一次见到搁浅之船，印象比较深刻。那是个夏天，我和贤走在海边。他不停地咳嗽，紧紧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在海风中低着头缓缓地迈着脚步，身体单薄得仿佛连刚踩下的脚印都会被海风刮走。

“身体好点了吧？”我问他。

“没，还是老样子！”贤带着忧郁的口语说，“好不了啊，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跑这么远的路来看我。”

我对他摆了摆手，继续问他：“你有到省医院看过病吗？”

“没用的，这里的医生都说很难治好，要在家慢慢吃中药调理。”他无奈地回答。

“那你都已经半年多了，还没见好转呢。”我对他很担忧。

贤是我在县城打工时的工友，是我要好的哥们。谁知他交友不慎，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把辛辛苦苦存下的积蓄全部输光了，还欠下很多赌债，气得连谈了好几年的女友都离他而去。贤深感痛苦、内疚和后悔，一蹶不振，终日以酒精麻醉自己，谁知伤心过度，染上了风寒没有及时医治，最终积成了恶疾，在县城医院医治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好转，加之身上已没有钱了，他只好辞工回到阳江一个小渔村的老家养病。

我和贤慢慢地走在沙滩上，远处的海鸟在海面上盘旋，不时有船只驶过。这时，一艘搁浅在沙滩上的渔船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艘高大的渔船，坚固的船身在与风浪的搏击中已是伤痕累累。船身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断裂、缺失，残余的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挨船头处还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长满了杂草。曾经高高扬起的风帆已是千疮百孔，有的耷拉下来，有些被时光撕成了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向天空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海浪不知疲惫地一次次向它涌来，拍打着船身，似乎在努力地唤醒沉睡的它，又似乎轻轻地摇晃着，奏着交响曲伴它安睡……

我转身看着对生活失去信心的贤说：“曾经有位老师告诉我，我们的一生就像在大海穿行的船只，没有永远的风平浪静，终究会遭遇搁浅在某一个沙滩上，但只要心中的梦想之火不灭，就总有重新启航的那一天！”

“唉！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这样的身体和遭遇，还能有希望吗？”贤的眼睛依然黯淡无光。

“能，一定能！只要你把病治好，生活就可以重新开始！”我刚说完，突然间天空下起了雨，我拉着贤钻进了船身的那个大破洞。洞上面的甲板没有烂掉，正好为我俩遮挡住雨水。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快，不一会儿雨就停了。走出船洞，我拍了拍残旧斑驳、沾着雨水的船身对贤说：“你看，就算是这艘残旧的船，刚才也为我们提供了帮助呢。”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贤用手掌抚摸着这艘刻满岁月风霜的旧船，扭过头望向辽阔的海面：“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扬起人生之帆！”

不久后，贤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已经由父亲陪同到省城大医院就医了。后来，他治好了病，在家人的支持下回到村里承包了三条渔船，聘请几个同村的人一起出海打鱼，风里来雨里去，终于博得了人生第一桶金，生活渐渐地好了起来。

03

人生弯弯曲曲，兜兜转转，你永远无法知道明天将遭遇什么和收获什么，那些一路来助你扬帆行舟的人，足以温暖你的一生。

那天下午，我和几个文友到市文化馆提交资料。刚好遇到领导在开会，我们在等候时，看到旁边的文化艺术中心的书画培训班有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在低头专心画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微笑着向我们问好。

走进教室，只见大黑板上挂满了学生的国画作品。此时学生还没有来上课，整个教室只有她自己。她热心地向我们介绍她的画作，并送给我们一本画册。

她叫张迟舟，是阳春市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当我接过她的画册翻阅时，顿时被吸引住了。只见这本名为《海岸回声》的画册作品全是水墨画，多以海景为主，铺天盖地的巨浪、汹涌澎湃的波涛，仿佛迎面扑来，巨大的浪声在耳边回荡……当我看到一幅名为《曾经沧海》的作品时，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画面上，一条刻满时光烙印的小木船搁浅在一片荒滩中，被一条粗铁索牢牢地系在木桩上，背后是浓密的树林，船身及周边杂草丛生，给人一种荒凉、宁静而又无尽遐想的感觉，令我陷入了沉思……

自从回到家乡创业后，我一直待在山区小镇干起了个体户，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了。那时我也彷徨过、迷茫过，生活虽然稳定，但自己的“文学梦”该如何实现？难道真的要“搁浅”了吗？自己一直喜欢诗歌，也不断地努力去学习写作，但都缺乏经验和别人的指导，多年来把自以为满意的诗歌不断投稿到地方刊物，每次都石沉大海。于是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并且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的能力和选择，甚至怀疑自己的人生。

当我要放弃的时候，阳春市作家协会的老师到我镇开展文化交流活动，在和镇上的文学爱好者座谈时，分享了她的写作经验，并对我们进行了写作指导，还鼓励我们要克服困难，不断地向文学高峰攀登。

在她的鼓励下，我重获信心，更加努力地写作。经过一次次不断的投稿失败后，终于在2017年7月25日，我的一首小诗《相思烟雨中》刊登在报纸上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见报时，内心激动万分，也更加坚定了在文学之海扬帆行舟的决心。

在之后的追梦路上，我遇见了许多老师，他们都给予我耐心的指导，让我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作品和提高写作水平，他们就像是推动我梦想之舟驶向更宽阔海洋的风和浪。

搁浅，并不意味着结束，对热爱生活的人来说，它更像是一个暂停键，让我们停下脚步，重新思考前行的方向，只要我们不断地充实自己，修整梦想之舟，就有机会重鼓风帆，驶向大海，到达梦想的彼岸。

我把张迟舟老师画册里的那幅《曾经沧海》复制出来，装成相框立于我的书桌上。看着它时，我看到的不是搁浅之舟，而是一条小船在电闪雷鸣中搏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