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迪 夫计会是我相识了十多年的诗友,虽谋面次数不多,但我对他及整个阳江诗群十分熟悉。他和张牛成为阳江诗界的“双雄”和旗帜,也是为我所敬重和骄傲的诗群的“领导”。计会还被诗界誉为“青铜诗人”,我尚不知

充满思辨、激情而又骨质铮铮

—— 读诗人陈计会的三首诗

2022-07-03 来源:阳江日报

□ 迪 夫

计会是我相识了十多年的诗友,虽谋面次数不多,但我对他及整个阳江诗群十分熟悉。他和张牛成为阳江诗界的“双雄”和旗帜,也是为我所敬重和骄傲的诗群的“领导”。计会还被诗界誉为“青铜诗人”,我尚不知其缘由,也只能望文生义。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诗有古典底蕴及金属气质,用一个词形容就是骨质铮铮。今天我仅就他的三首短章,尝试一评。

第一首《辛亥革命》。

他在削一只梨。皮屑

硝烟、绳结、纷纷扬扬

淤血,剩下——

宁静的部分,它

属于林觉民的寸管。

雪白的惊雷,潜于草野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你们在尝一只梨:凉。

涩。透髓——夜的味道

百年转身,大地灼热

舌尖,仍残留着

积雪——这足够我的哽咽

这个题目很大,应该说很难写好,所以注定只能写一个生动的细节。如果细节取得庸常,诗可以成立,但只会是一首说得过去的诗。但如果这个细节既巧、神秘,又惊艳,会如何呢?计会的这首诗的起句为“他在削一只梨”,这只梨当然不是简单的水果,而是革命这个东西。革命是什么,并非一定要流血杀人(免不了这样),但也可以不是这样。

末时期反封建反帝制争取民主共和的斗争风起云涌,各种历史人物登台表演,其中林觉民是个有诗人气质的代表人物,他的绝笔《与妻书》感动了万千民众。但革命到底要进行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诗人在此没有具体去叙述辛亥革命的历程,通过浓缩压实并蓄的功力,始终围绕“梨”去写。如果说革命的成果就是这只梨,这只梨在革命者的手里,是冰凉而苦涩的。夜仍长,历史在此转身,因大地沉重而举步维艰。全诗结构紧凑,跳跃,在历史大布景下,通过几个特写镜头很微妙地描述了辛亥革命的结局和哀叹,所以这是一首很空灵的诗,让我们从一两个动作和一只梨的皮削掉后的事实中,对辛亥革命作出评判。

可能我们的评判也是诗性:革命仍是一只青涩发苦的梨,尽管一身皮已削去。由此一只裸肉的梨,滴着水,从谁的手上,皮掉在地上,刀也会掉落,但梨却无法入口。所以这首诗里的梨,皮屑,硝烟,绳结,淤血......等意象的意义,得到很好的解构。

第二首《奔牛》。

奔牛是原野暮晚的燃烧

它是大地的荣光和徽章

它的力量让我们颤栗,草叶惊惶

透过暮色,我看见低矮的屋檐

远去的山川,乡村的疲惫

原野宽阔的黑暗由此展开

祖宗的泪水是天上的星辰

带着不幸和幸运上路

奔牛犹如神启,归鸟竖起耳朵

大地在它的蹄下开合

它的疯狂引领着我们

蚂蚁的梦想,大地的定音鼓

我看不清它的脸庞

但看清了它眼里的火焰

黑暗永恒如斯,仿佛世界的尽头

然而没有什么力量能让它停下来

没有风,能扑灭大海的火焰

天堂,或许会在疼痛中露出犄角

犹如爱。

我们看过很多写草原上奔马的诗。奔牛应是另一种场景。牛不可能真的飞奔起来,但它可以奋力向前。一般常人心目中的牛是憨厚忍辱的形象,但计会笔下的牛是另一个样子。由此我可以推断,计会写的奔牛,是一个意象,不可能是现实中的牛,这个牛已经挣脱了凌辱,扬起双角,四蹄高抬,它要成为一种荣光,它要代表村民和这片土地,奋起抗争。你看,它不再是满含泪水,而是噙着火焰;它不再是那头辛勤耕地的牛了,而是一个勇士和英雄。它甚至成为了古老贫困乡村的吉祥图腾。

计会在这首诗中,体现了他最主要的写作风格,即大气,雄浑,坚实,宏大场面与生动细节结合的推进,语言干脆,绝不拖拉,掷地有声。同时不能忽视他对诗歌节奏感的合理把控,让阅读者也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奔牛是坚韧不拔的,但它终归是个劳动者和建设者,尾句提及的“爱”是很有必要的。同时这首诗在节奏和速度的控制上,始终有一种强力的克制和冷静,而不至于让“奔牛”变成“疯牛”,让读者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这头牛,始终是昂扬而坚韧,坚定而豪迈的形象;诗中对每一个细节的描述,每一处抒发,都有审慎的意识体察,绝不让对奔牛的描写滑入伤感或滥情的鼓噪和诉说。

所以我说,计会的诗已到了炉火纯青式的高级诗性表达:把饱满的火,用一张纸神奇地包住,变成灯。这种将内心的意识体现为一种内心的表达的宽厚,是计会的写作视角,也应是我们欣赏这首诗歌时应持有的态度。整首诗被豪放气概所笼罩和浸润,但词语所析出的氛围仍是冷静而自我清醒的,也是自洽而有诗性逻辑的。

从这首诗我还读到了计会的机智,体现在细节的铺陈上,如“带着不幸和幸运上路/奔牛犹如神启,归鸟竖起耳朵/大地在它的蹄下开合/它的疯狂引领着我们/蚂蚁的梦想,大地的定音鼓/我看不清它的脸庞/但看清了它眼里的火焰/黑暗永恒如斯,仿佛世界的尽头”,让我看到的是个神牛,又仿佛是一种精神。正如龙,我看到的不仅是如蛇般能飞的灵兽,更是民族的自强不息。我从这首诗中,读到了一方土地上的人民,顶风冒雨顽强生存的斗志和自信心。

把我们正在为之奋斗的事业寄托于“奔牛”这一意象,看似自然而简单,可处理得不好会诗性尽失,一劳无获。因为这中间需要不露声色的转化的考验,不仅是想象力,还有解析世间风雷和众生百态的超然洞察力。作为牛本身,天然有苦难的写意和标签,诗的结尾提及爱,也暗示着某种结局,要么呈现为遍体鳞伤,要么在成功的终点倒下。也许结局是注定的,但无论如何,奔跑的牛是不会停歇的,即便停下,也会在某个悲壮的瞬间得到定格。

所以计会的这首《奔牛》,不一定是他的代表作,但确实一定意义上代表了他的诗歌方法论上的匠心独运。

第三首《伐木者》。

他终于放下斧头  放下

多年的执著  那比斧头更锋利

的忧伤

抬头仰望  一棵树升高

向着阳光  和更大的风雨

他终于拥有自己的树木

以及那片蓝天

写伐木的诗歌很多,不少还是名篇。伐木者是个非常特别的群体,他们用工具和技术让百年甚至千年古木倒下,每一次都是生死对赌,需要勇气、智慧和运气。

放倒一棵树本身也应是石破天惊的事,即便在森林里,伐一棵千年古木,是要和神灵对话的。回过头来看计会写的伐木工,是个放下了斧头的人,是个忧伤比斧头更锋利的人;或许因为环保,一代伐木工要结束他们特殊的手艺;甚至他要从伐木者成为护林人。

我觉得这可以体现为一种和解,妥协或新的生存方式的重启,或许意味着更好的未来。也就是说,未来的生活不需要“伐”倒一些东西来建立另一些东西,不需要用锯,用套绳,用冒险来赢得人生,从而“拥有自己的树木”。当然不排除诗人通过伐木工状况的变化暗喻他人生的不同阶段。这首诗很短,我之所以选这首诗,在于第一节的忧伤和第二节的昂扬和欣慰,之间的转换很自然,也因为计会写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伐木者。

三首诗当然有很多共同点,也就是计会精炼的诗歌语言。他的诗歌不玩文字技巧,也不故弄玄虚,从头至尾体现了诚恳与激情,同时用词精准而扎实。他是那种把词当石块镶嵌进去,又正好呈现出合理纹缝的人。当然计会的诗歌也不缺乏应有的含混和跳跃,从而增持诗歌的包容性及思辨力道。三首诗都写得简洁而完整,内涵丰裕而深刻,尤其涉及宏大题材就更显不易。这既要求诗人过硬的功力与长年写作经验的积累,也需要诗人针对具体内容自然引发的结构意识和独特妙思,当然更需要丰沛的情感支持。而这些,计会都拥有。

总体上说,这三首诗歌体现了情感和形式的完美融合。生活中的计会持重平和,总能给人以平静气息,有一颗平常之诗心,但对生活有敏锐发现。他的生活和诗歌属于阳江的山水,也属于整个诗界。

当然,计会更善于写长诗,他诗歌中的恢宏气概与挥洒自如在长诗中,或许体现得更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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