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红砖大院,是我童年夏天最安心的乐园。老槐树撑开绿伞,阳光洒成点点碎金,在青石板上晃眼地跳动。午后,树梢上的蝉声一层层叠高,像热腾腾的浪头,把整个院子淹没在浓稠的暑气里。
老槐树的浓荫是天然的凉席。我总坐在石桌边晃荡着脚丫子,看奶奶摇着蒲扇低头穿针引线。她的手指像老树皮般粗糙,却能让绣花针在蓝布上开出雪白的花。“看,蝉蜕挂在叶尖呢。”奶奶忽然停下手,蒲扇轻敲我的额头。透明的蝉蜕在叶脉间晃悠,像一件被遗忘的纱衣。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却只触到一丝微凉的风。
最难忘的是吃西瓜的时刻。奶奶从井里提出浸凉的西瓜,水珠顺着翠绿的瓜皮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星点,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她操起水果刀的瞬间,我就竖起耳朵等那声“咔嚓”——刀刃切开瓜皮时,清脆的声响像突然敲碎了午后的寂静,红色的瓜瓤立刻渗出亮晶晶的汁,在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我顾不上拿勺子,直接捧起月牙状的瓜块啃起来,甜汁顺着嘴角、胳膊肘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立刻引来一群蚂蚁。奶奶坐在一旁笑,用蓝布帕子擦我的脸颊。这时树梢的蝉鸣会变得格外清亮,一声接一声,仿佛是给这场酣畅的吃瓜宴打着轻快的节拍。
当蝴蝶扑进院子时,蝉鸣突然有了节奏。那只凤蝶翅膀上的蓝粉,在槐树下忽明忽暗,像谁把碎了的蓝玻璃嵌在了翅膀上。我“噌”地甩掉凉鞋,光脚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上,追着蝴蝶跑。蝉鸣在耳边拉成细长的线,随着我的跑动一颠一颠的。蝴蝶掠过矮墙,飞向巷口的老井台,我听见奶奶在身后喊:“慢点跑,别摔着!”但她的声音很快被越来越密的蝉声揉碎了。追到井台边,蝴蝶忽然停在生了锈的辘轳把上,翅膀一收一合。
再回小院时,是一个暮春的下午。老槐树还在,当年我用小刀刻下的身高线,已被层层新皮轻轻掩住,只剩一抹徽凹的淡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蝉鸣还没开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的味道。奶奶的竹椅斜靠在墙根,椅腿上缠着干枯的牵牛花藤,椅垫上的茉莉花图案已经褪色,只剩下模糊的白影。我坐在空荡荡的竹椅上,手抚过冰凉的椅背,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第一声蝉鸣,很轻,却像敲在心上。
我摸着树干上的刻痕,突然懂得了蝉鸣为何年年相同——它们是时光的信使,把童年的声音一遍遍送来。就像井台边那圈被水桶磨出的凹痕,就像奶奶绣花针穿过布料时“沙沙”的声响,有些东西从未离开过。后来在城市的高楼间,每当听见蝉鸣,我总会想起那个被槐树荫盖住的下午:奶奶摇着蒲扇讲故事,西瓜的甜混着茉莉的香,还有那只蝴蝶翅膀上晃眼的蓝——原来真正的夏天,不在温度计的刻度里,而在那些被爱浸透过的瞬间,是蝉鸣起落间藏着的温暖时光。
岁月带走了蝉的肉身,却把它的歌唱酿成了永恒的纪念,藏在每个夏天的角落。而那些在蝉鸣声里慢慢流淌的、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热的日子——那是时光留给我的,最温柔的印记。
指导老师:刘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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