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豁达的郑先安。
近日,江城区岗列街道对岸村两层的郑氏文化楼落成启用。当地举行650多名外嫁女集体回娘家等文化活动。展厅有不少乡村气息很浓的作品,一首诗作引人驻足:
《父亲的拖虾船》
横行小艇逐波流,鼓满三帆撵木舟。
抛下数张拖地网,鱼虾又迎大丰收。
“这是安叔写的。”村干部梁鼓劲说,“他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写了很多诗,是这里有名的‘渔村诗人’, 诗作带着咸腥味和浓郁的渔村气息,深受人们的喜欢。”
在村干部的引荐下,我见到了安叔。
■ 文/图 阳江日报记者 刘再扬
返乡青年成 “渔村诗人”
安叔名叫郑先安,今年79岁,是对岸村本地人。凭着刻苦努力,他初中毕业考进了阳江一中读高中。1966年春,在阳江一中上高三成绩拔尖的郑先安雄心勃勃,在老师指导下认真备考,他的目标是 “华南工学院”(今华南理工大学)。
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高考取消的消息传来时,郑先安当头似被打了一棒。他把复习资料和笔记本捆了三道麻绳,塞到床底。
“一条路断了,得找另一条。”郑先安说,当时决定学中医,将来在渔村当赤脚医生照样为人民服务。揣着家里凑的20块钱到广州,住在广州中医学院同村林举绥同学的学生宿舍里,夜里借着走廊灯光抄写《汤头歌诀》,白天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蹭教授的课。后来,学校清理“非学籍学生”,他不得不离开。
回对岸村的船上,他写下:
药册身怀上岭头,按图索骥有何愁。
一心想学神农艺,半路丢荒付水流。
渔船进港的汽笛声,成了郑先安新生活的背景音。他跟着父亲出海捕鱼,学习看潮汐、辨风向、撒网收网。父亲的小木船在波涛中起伏如一片落叶。
一天傍晚,落日将海面染成金色,父亲收起最后一网虾。虾在网里跳动,每一只都裹着夕阳的光。面对眼前的美景,郑先安胸腔里有什么在涌动。
回家后,他在煤油灯下,写就《父亲的拖虾船》一诗。诗在村里传开了,当时很多渔民不识几个字,却懂得诗里的海浪和渔网。“先安把咱们的生活写活了!”大队书记郑绍发拍着他的肩膀说。
村里要搞渔业机械化,需要懂技术的人。1972年,大队党支部派郑先安去阳江船厂学习3个月。
在船厂,郑先安第一次见到车床、冲床、龙门刨床。机器轰鸣声中,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新世界。他跟着老师傅学习,从早到晚,记下各种操作要领;趴在设计室,绘制渔船尾轴和螺旋桨的数据图纸。
学习结束回到村里,他写下了志向:
船厂学工三月长,白天跟班十分忙。
村中渔业机船化,勤力学成惠故乡。
村人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我们渔村不仅有了技术员,还有了诗人。
右手伤残仍搏击风浪
回到对岸村,郑先安面临第一个难题:大队穷得连煤油灯的钱都没有,却要造机船。
新到任大队书记苏宽想了个办法——集资。众渔户凑了1万元。从县水产公司买回一艘30吨的木船,在新洲买到一台1946年美国产的柴油机。
郑先安将在船厂学到的知识派上用场。他买回尾轴、螺旋桨、传令钟,将这些和柴油机安装在船上。他拉响传令钟,柴油机“突突”响起来了,喷出黑烟的船缓缓驶离码头。
岸上爆发出欢呼声。这艘“对岸一号”机船,很快以每月8000元租给进出口公司。既解决了大队办公费用,还有节余用于集资分红。
有感于此,郑先安写下:
队里安排造货船,图机配件未齐全。
周边采购勤研讨,合力攻坚梦如圆。
“1974年1月4日!”这个日期郑先安记了一辈子。那天,他和同伴驾着满载30吨砂糖的机船抵达广州白鹅潭南站码头。为了赶在第二天卸货,他划着小艇去码头办公室办手续。办完手续走回小艇时,他没注意到一列载货火车缓缓朝他移动。
他听见有人喊“小心!”不幸的是,郑先安躲闪不及,车轮碾过他的右手掌。在广州医院,医生摇头:“保不住了。”郑先安从麻醉中清醒后,看着缠满绷带的右臂,第一次哭了。“天塌了。”他说,“一个搞机械的人没了右手,就像鸟儿没了翅膀。”
在妻子和同学的鼓励下,他重新振作起来,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最初的字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但他坚持每天写,抄诗集,抄机械说明书。6个月后,他左手写出的字,竟然比右手写的还漂亮。
1976年端午节前,郑先安和渔业队长郑绍逊去台山买船。他们在下川岛看中一艘20匹马力交通艇。谈好价格后,船主派人随船回对岸取钱。
船开出不久,天变了。西南风突然加大到五级,暴雨倾盆。海面掀起巨浪,小艇像树叶般被抛来抛去。船上有的人开始呕吐,“要沉了!”有的人惊慌失措。但郑绍逊把住船舵吼着:“先安!机器不能停!”
郑先安守在柴油机旁。用左臂紧紧压住油门杆。海水不断涌进船舱,他一边排水一边检查油路。一个浪头打来,他摔倒在柴油机旁。
“坚持!”他对所有人喊,“过了芒洲海面就安全了!”他知道,如果这时恐慌,就真的完了。风雨持续两小时。当东平渔港的灯塔出现时,风雨渐渐小了。船驶进港口,所有人都瘫在甲板上。
经过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后,郑先安在日记里写下:
小艇航行大海中,西南猛烈似台风。
天空泻下倾盆雨,洋面突掀巨浪峰。
调大油门加马力,操牢木舵避银龙。
穿波进入东平港,脱险成功尽放松。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还在颤抖。
商海中谱写诗意人生
1983年,香港商人陈先生来到阳江,想收购水产品出口。通过朋友介绍,他找到了郑先安。“我要了解阳江所有海产种类、季节、产量。”郑先安用了半个月,走遍闸坡、东平、沙扒等渔港,画出一张详细的阳江海产分布图。陈先生很满意,决定与他合作。
第一次收购就出了问题,一批“糕蟹”里混进“水蟹”,运到香港后,蟹肉空瘪,港商亏了本。
“郑先生,做生意不是写诗。”陈先生在电话里说,“诗可以浪漫,生意必须严谨。”
郑先安反思,问题出现在验货把关不严上。从那以后,他出现在验货场,开始一只一只验蟹。用左手捏蟹壳感受厚度;对着阳光看蟹盖下阴影;掂重量,听声音。那些企图以次充好的贩子,再也没能蒙混过关。
生意渐渐做大,港商见郑先安精明诚实,给他开出每月4000元港币工资,当时阳江普通工人月薪100元人民币。郑先安说:“太高了,两千元就够了。”郑先安源源不断把阳江海产品送进香港市场。
1988年,郑先安当上阳江外经公司水产部经理。另一港商找到他,想收购金枪鱼出口泰国。他带着这个新任务,走遍阳江所有渔港,建立收购网络。最忙的一天,收了70多吨金枪鱼,当时阳江所有冷库都装满了。他连夜联系广州和江门等外地冷冻厂,解决了储存问题。
那一年,他经手的金枪鱼超过3000吨,为国家创汇200多万元。
夜深人静时,郑先安常常梦见1966年的夏天。梦里的他坐在高考考场里,梦见自己真的考上了“华南工学院”,毕业后设计出巨大渔轮。醒来时,月光正照进居室。他起身写下:
依稀梦里入华工,设计描图已贯通。
巨大渔轮双手造,醒来还在渔村中。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笑了。也许命运从未亏待他——大学梦碎,却让他留在了需要他的土地;右手残缺,却让他学会了用左手创作;诗人梦常常被生活琐事耽误,但诗从未离开。
如今,他游历过祖国名山大川,也去过世界多国。他写长江浩荡,写长城雄浑,写富士山雪顶,写尼罗河夕阳。但写来写去,最美的诗还是关于对岸村的海,关于父亲的拖虾船……
告别安叔时,夕阳正西下。他送我到文化楼门口,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安叔,您写了多少首诗了?”
“没数过,几百首吧。”
“最喜欢哪首?”
他想了想,指向屋里墙上的一幅字,那是他去年写的:
莫道渔村天地小,心中有海浪千层。
此生未入大学府,却在风波大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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