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秋燕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正踮着脚折花。我本想出声制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天晌午,我躺在沙发上小憩,朦胧中听见窗外传来啧啧的赞叹声。这般声响我早已司空见惯,本想置之不理,可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咔嚓”折枝声,猛然惊醒了我。
我睁着惺忪睡眼走到窗前,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正踮着脚折花。本想出声制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许是一时被花香吸引,失了分寸吧。
轻叹一声回到沙发,睡意早已消散。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门前那株九里香。
十多年前刚搬来这里,邻居不知从哪儿带回一株筷子粗细的九里香小苗。栽种时她特意来问我,能不能种在我家门口和她家门前中间的位置。我笑着回道:“我不太会养花,却很喜欢赏花闻香。种在那里正好,大家都能看得见、闻得着。”
就这样,一株数得清叶片的小苗,占了我家门口碗口大的地方,我也顺理成章,成了它的“半个主人”。
光阴匆匆,转眼已是数年。等我留意到,邻居用砖石水泥,围着九里香砌起一座镶着奶白瓷片的圆形花坛时,蓦然发觉,九里香已长到一米多高。有了精致花坛的衬托,它宛如栽在巨型花盆里,成了门前一道风景。
前些年,邻居的独生女远嫁他乡,夫妻俩便去外地帮着照看外孙。照料九里香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我身上。我常常用洗米水浇灌,偶尔也把鱼鳞、鱼肠埋进土里做肥料。许是草木也知感恩,九里香长势愈发旺盛,离地半米的树干分出数枝,高两米有余,冠形如盖。黑褐色的枝干间布着灰白细纹,叶片油绿发亮,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每逢花期,满树雪白,引得蜜蜂绕枝翩飞,也吸引了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拍照。九里香虽不及桂花传说中十里飘香,但那馥郁清芬,飘散十米开外,绝不夸张。
不少路人抵不住香气诱惑,有的弯腰拾起落花,轻轻揉碎放在鼻尖;有的小心翼翼折下三两朵,沁人心脾的芬芳浸透身心,神情也随之舒展。
可方才那位老人,竟折下了一大枝。我心里掠过一丝不悦,甚至闪过“为老不尊”的念头。但转念一想,九里香枝繁叶茂,折去一枝无伤大雅,渐渐释怀。
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不料一天中午下班回家,我又看见老人在折花。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老奶奶,花是供大家欣赏的,折了怪可惜的。”
老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笑道:“就折一小枝。”说完便攥着那截花枝,颤巍巍地走远了。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有些疑惑。她眉宇间郁郁寡欢,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一个阴雨天,又见老人偷偷来折花。这回我没有出声,等她折好,才缓步走到她身边,笑着搭话:“老人家,您也喜欢九里香?”
老人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点头:“这花香得很。”
“您是把花枝插在水里养着吗?”我又问。
老人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也喜欢这样养鲜花。”我笑道。
老人放下戒备,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她原本住在城中村,几年前老屋被征收,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那棵九里香,也跟着一起被挖掉了。
那棵九里香,是儿子刚上幼儿园时,她陪着孩子亲手种下的。一晃四十多年,九里香伴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也藏着一家人数不清的温暖日常。
每年花开的时候,儿子都会叮嘱她拍几张照片发过去,说就算闻不到花香,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家的温馨。
儿女都在外地,老两口不愿离乡,守着故土安稳度日。可半年前,老伴身体急转直下,三个月前中风卧床,还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束手无策之际,他突然想起以前老屋的九里香,那熟悉的香气,或许能让老伴睡得安稳一些,于是便一次次悄悄来折花。
“他闻着这香味,总说像是闻到了儿子的气息,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三四个钟头。”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我心里一暖,连忙说:“九里香多的是,等你插的花枝枯了,随时再来折。等大爷身子好些,也带他来赏花散心。”
“太谢谢你了。”老人感激不已,随即又幽幽开口,“明天我就要陪老伴去儿子家住一阵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要是住得不算远,往后也常回来看看呀。”
老人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远在边疆呢,想回来一趟,哪有那么容易。”
我心里微微一动:“在边疆……是守卫国土的军人吗?”
“是啊,他在边疆守了二十多年了。”说起儿子,老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我一时无言,只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说不出的滋味。
老人捧着刚折下的九里香,慢慢转身离去。
望着她蹒跚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空落落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如今九里香的花期虽早已过去,可每当想起那缕馥郁芬芳,想起它曾慰藉过一位久病的老人,想起“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暖意,想起远在边疆的军人与九里香的渊源,鼻尖便又萦绕起那股清新脱俗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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