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 潘

闲居无事，听到刀郎的《罗刹海市》。部分歌词如下：

……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叫马骥，……马户爱听又鸟的曲，……那马户不知他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她是一只鸡……他言说马户驴又鸟鸡，到底那马户是驴还是驴是又鸟鸡……

到底！马户是驴还是鸡？听着，听着，都搞糊涂了。但可以肯定，驴是由马与户两字组成，从汉字的字义来看，驴与马有关。同时可以确定，它不是鸡，驴与鸡不相及。歌词中有一句“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叫马骥”，马骥虽是《聊斋志异》里的一个人物，在小说里人物是有含义的，马骥就是一匹马，而且是一匹千里马。可以推测，驴从属于马，应该是马的分支或者后代，抑或变异的后代，反正与马相关。

有一句话：“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也许不需要拉出来对比。是驴是马？非常明显，立见分晓。驴体型小，适应性强；而马体型大，速度快，善于奔跑。两者有一个特殊关系，驴与马杂交生下的孩子叫作骡，骡得到两者优秀的遗传基因，兼具耐力与力量，但无法生育，的确是一个遗憾。也令驴与马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马能跑，驴吃苦耐劳，到头来，生下一个不“孝”的儿子。这倒提示我们，转基因的东西，是不能遗传的。诚然，区分是驴是马还有一个重要指标，那就是它们的原产地。驴原产于非洲，具体起源于非洲东北部，现在的埃及、尼罗河流域一带。我国的驴子最早是从非洲引进来的，属于外来物种，但它不见外，与中国的国情很好地结合，实现高度本地化。而马源于北美洲，其进化与人类密切相关，盛产于水草丰盛的地方。我国的马匹是从中亚引进来的，主要通过河西走廊和蒙古高原这两条途径，但本地化程度不高，依赖于中亚传入。汉武帝时，由于战争需要，加速马的改良，培育了伊犁马。后来，由于贸易的发展，茶马互市，出现了“茶马古道”，滋生了马文化，加快了马驯化过程。

驴是低头吃草的，你若与它对视，它的眼睛肯定比你更加温润多情。可以用“柔情似水”来形容，也可以用“相对无言”来描绘，但想来想去，这样还有说不到的地方，好像是欠点火候。于是，想到古人《巴山夜雨》这首诗，有一句“巴山夜雨涨秋池”，用这句诗来形容驴的眼睛，应该是非常恰当的。驴那双大大的眼睛，包含深深的情谊，惹人喜爱。我国哪个省份的驴最多，大概是山东。为什么？山东盛产阿胶，每年消耗无数驴皮。可是，驴皮用来生产阿胶，代表的是死魂灵，要了解活驴，建议去新疆看看。马也是低头吃草的，未吃饱时，一直低头吃，这时眼睛老是盯着人类往马槽投放的食物，唯食物而食物，唯吃而吃，含情脉脉，比较专一。“马低头为吃草，人低头为谋生。”马与人一样的生活态度，接受环境，适应环境。但马有一种傲然脾气，容易骄傲自满，“好马不吃回头草”。也可以这样理解，不仅仅是傲气，也是坚定意志的体现。我国哪里马最多？可能有的人说是内蒙古。内蒙古草原大而多，“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因有良好的草原环境，便推测马多肯定首数内蒙古。非也，我国新疆最多马，内蒙古次之，其次是甘肃。

若拿动物的叫声来讲，驴和鸡有共鸣的地方。动物中，黎明时分叫起的，一个是鸡，一个是驴。鸡声一叫，天都亮了，“雄鸡一叫天下白”，而驴子的叫声一样准确，人们只知道鸡叫，不知道驴子叫，天很快就亮了起来。所以，“雄鸡一叫天下白”也可改为“驴子一声天下白”，可惜驴子累死累活，基本没有闲情晨唱，它们实在太累了。驴的叫声是叫唤式的，也有哀嚎叫的，比较中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外加不卑不亢。我以为，驴声还是比较好听的，起码比鸡叫好听。而马的叫声是嘶鸣的，也有尖叫的，比较响亮悠长，如“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马声撕裂，成为情感的纽带。也有将马声嘶鸣隐喻边关威胁的，如“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马声成为戍边将士的警戒信号。

然而，驴是驴，马是马，驴与马毕竟有区别的，不能非驴似马，或非马似驴。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驴能不能更进一步，把自己变成马呢？因当马的好处比驴多，按现在的择偶标准，起码马比驴高大威猛，追求者众多。如王维骑着马去狩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狩猎场景中马蹄轻疾，展现动态美与边塞豪情。如岑参以马为信使，“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羁旅思亲，质朴感人。如杜牧描述唐玄宗为满足杨贵妃对荔枝的嗜好，“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命人快马加鞭从南方运送荔枝，需“一骑红尘”昼夜疾驰，博得妃子喜爱。马确实比驴好，帝王都宠爱它，利用它作为运输工具。马确实善解人意，成为猎人的坐骑。马确实为民服务，成为快递必达。可是，驴毕竟是驴，它从不“天马行空”，做不切实际的事，这些都不是驴的理想。一首《咏驴》：“驴驴驴，全靠嘚驾吁。死了熬阿胶，活着还能骑。”就是驴子的写照。驴子，只想当驴子。

小时候看《东郭先生和狼》连环画，故事内容众所周知，讲述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险遭反噬的经过。在这里就不说其中的寓意，辨别是非就行了。想说的是，连环画里有一个画面使我印象特别深刻。画面里有三样东西，一个是东郭先生，一个是中山狼，另一个是驴子。这说明了什么？那时东郭先生的交通工具就是驴子。这似乎可以证实驴子作为古代主要出行工具之一，而且，像东郭先生这样有身份的人物将其作为出行首选，没有之一。可见，驴作为交通工具很早就服务于人类。古代山水画，画中骑乘的以驴居多。“古寺看碑不下驴”，描绘诗人游历场景，对古迹碑文的浓厚兴趣，即便骑在驴背上也不愿轻易下来。再如贾岛的推敲，僧推月下门，或僧敲月下门？“推”好还是“敲”好？做这种文字游戏，通过什么来佐证？贾岛只能借助驴背这个意境实物平台，自己充当骑手，手要执缰，腿要夹紧，反复演练，灵感就出来了。还有，徐霞客去了很多前人未到的地方，见识了许多“千百年莫之一睹”的奇景险地，想一想，他能够完成《徐霞客游记》这部大作，单靠双腿可能吗？想必是骑着驴去完成漫长征途的。驴慢，半拍几拍也好，都无所谓；马快，快得奔放，有点抓不住。这样想，快马加鞭的马和山水画精神似乎相违。马快而画慢，马入画中要快，而山水本身入画就要慢，快慢相反，两者相克，不合山水画的要求。如果不按常理出牌，一味把一马当先、一路狂奔的马入画，这就不叫山水画了。也有画马的画，如徐悲鸿的《奔马图》，八马奔腾，栩栩而生，通过动态的马匹造型展现强大生命力。这是一幅国画，而非山水画。而驴与山水画精神相契合，画慢，驴子只会更慢，所以马被多数山水画师淘汰，而驴常入画中，是山水画的伙伴。“年年谁不登高第，未胜骑驴入画屏”。

如今，我们制造出汽车、飞机、高铁等，不需骑驴、骑马出行，交通相当方便。当然，也还有骑驴马的，相信乘坐现代交通工具出行会成为首选。今天，社会进步，科技发展，我们是装在轮子上的国家，不是装在驴蹄或马蹄上的国家。

然而，驴是一头“倔驴”，却不知那犟劲里藏着对命运的坦然，迈着“嘀嘚”的跫音，却以坚韧写就传奇，驴蹄踏过千年尘，至今还发挥作用；马是一匹骏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踏着“哒哒”的脚步声，却藏着远方的呼唤，马奔跑在民族伟大复兴的路上。当现代汽车喧嚣而过，高铁呼啸而过，而驴影悠然，仍在田园驮着月光，与人类同行；当现代飞机轰隆而飞，地铁疾驰而过，铁马冰河入梦来，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与人类同在。

其实，驴与马，不仅仅是动物，还是人类的好朋友，也是一对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