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是单位里有名的象棋高手。几年前，市财政（国资）系统举办象棋比赛，他志在夺冠，却意外败给了我。自那以后，他便对象棋生出几分抵触，常说“象棋登不了大雅之堂”，甚至扬言今后不再下棋。

我虽爱下棋，水平却不算出众。在单位内部小赛中有过名次，但从不敢想能在大赛中取得成绩。那次比赛，我运气颇佳——前两局一胜一和，渐入状态。第三局对上李君，我自知实力悬殊，索性放下胜负心，从容应对。

开局不久，李君便占据上风。他有些飘飘然，手指轻点棋盘，笑着说已吃定我两子，任选其一皆可取胜。就在他举子欲落，自以为是一步妙手时，却未察觉我已布下杀机——一记“闷宫”，将死了他的老将。

他顿时怔住，脸色由红转白。那局之后，我愈战愈稳，最终获得系统第三名。而本是夺冠热门的李君，只得了第五名。

这让我想起《棋经论》中所言：“夫弈棋者，须专心绝虑，待敌坦然，无喜怒挂怀。”棋局如镜，映照人心。可惜我虽明此理，有时仍会因心境起伏而犯错。

那年六月，一位在中学任教的老同学发来信息，说他同事有个读三年级的儿子，象棋下得极好，周围无人能敌，想向我“学棋”。我细问才知，这孩子受过专业训练，参加过不少大赛，父亲更是用心栽培，常带他拜访各路高手。我这才明白，所谓“学棋”，实是邀战。

我提议在网上下棋，不必见面，这样既便捷，又不加重彼此心理负担。于是加了孩子父亲的微信，与孩子隔屏对弈。四局下来，我以三胜一负占优。那孩子颇有锐气，决不服输，又通过我同学约我面战。

那段时间我工作繁忙，心绪不宁，本不想应约，但思忖片刻，还是调整心态，顾及那孩子志在再战的迫切心情，答应在周末中午于北湖公园见面。

老同学先约我喝早茶。闲谈间，我说起当老师的好——校园清净，人事单纯。若我当年选择教书，或许更合性情。毕竟我历史、地理都不差，语文也能讲出些门道。

我们越谈越兴奋，不禁聊起诗词古文。我说，作为语文老师，讲诗论文贵在引经据典，要让学生多年后仍念念不忘你渊博的学识，认为你还是有两下子的。譬如《琵琶行》，通篇情意流转，单是“沉声暗问弹者谁”一句，一个“暗”字，便见白居易对艺人的尊重——不高声惊扰，只低声探问，尽显文人雅士的修养。琵琶女的技艺若在今日，堪称世界一流；白居易的诗才更是冠绝古今。二者相遇，才成就这千古绝唱。言罢，我不禁自问：是否当年入错了行？

茶毕，我们从酒店出来，步行至北湖公园。不久，那孩子随父亲到来。我们便在石桌旁摆开棋局，老同学在一旁观战。

连下三盘，我都赢了。到第四盘时，我有些松懈，一边与他父亲闲聊学棋心得，一边随手走子。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因一着疏忽，移动了被车盯住的炮，露出破绽，被对方一击制胜。

棋局终了，我望着棋盘怔然。下棋如此，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无论对手是谁，唯有心境坦然、专注如一，方能不负此局，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