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计会

文笔岭即岗背岭，现在叫文笔公园，在市区岗背大路南侧。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沿江台公路进阳江城，到洗脚桥附近，远远就能望见文笔岭上的岗背塔（左图，资料），也叫文笔塔。当时岗背那片一望田畴，山光塔影，蔚为壮观。可惜目前周边楼层高耸，不见塔影久矣。

志云，文笔岭是阳江城的屏障，可以登山纵目，观海抒怀，自古以来不乏文人墨客流连赋诗。文笔岭的文笔塔和望海台从来皆属地方名胜，千百年沧海桑田，无改历史本来面目。文笔岭今已立为公园，更应将文笔塔保护维修好，望海台可建立诗歌碑林，以供后人凭吊怀古。

胡铨像

王冶 字符化，太原人。绍兴初知南恩州。勤政爱民，出粟赈饥，全活甚众。时盗贼穷发，练兵守卫，民得安堵。常诣学宫课生徒，或出郭劝农桑。其没也，州人立祠祀之。（民国《阳江志》据《庄志》修）

李天培   字承之，资性颖异，幼善诗文。万历甲午以贡补太学生，庚子领乡荐，成甲辰进士。初授承天府推官，有平反功，寻视箓沔阳，多惠政。后改处州，两校棘围，得士甚着，刘惟忠、杨嗣昌皆门下士也。秩满，升南京工部主事，督理芦政。越二年甲寅，以艰归，读礼过哀，未服阙而逝，年仅五十，未竟其施，时论惜之。居恒雅，课其弟，笃于友。于增邑中之胜，如顿砵、文笔二塔，皆其捐资所造也。卒之明年，邑人思之，公举以祀。天培工于赋咏，孙侯廷铎称其诗在七子伯仲之间，非近今所及。（康熙二十年《阳江县志》）

胡承谋    字贻仲，号琴崖，江南泾县人，庚辰进士。康熙四十四年任阳江县。甫下车，问民疾苦，清积弊，均差役，锄强扶弱，爱民礼士。改修学宫，建复文笔塔。暇则命诸生进署校课文艺，亲定甲乙。孝廉王之适、周士梁皆亲受业者也。五十五年，升刑部主事。邑人思之，祀于濂溪书院。（民国《阳江志》据《庄志》修）

◎ 滨海城市古阳江

古志提到阳江，都说“南滨巨海”“阻山濒海”“孤绝海隅”等等，说明古阳江是一个海滨城市。

阳江城建立在漠阳江冲积平原三角洲上，古代阳江城南门外，即现在玉沙、岗背一带，应是海湾。故城南门取名“宁海”，由此可见一斑。当时阳江城周边有很多制高点可以观海。比如在西门的西楼上，王亘有诗句：“谁言海一涯，好峰无数青。”在北山的熙春台上，胡铨有诗：“井邑峰峦绕郡城，新台高峙见南溟。海澜浩荡连云白，江汉朝宗彻底清。”在石觉寺旁的开元塔，王宏诲有诗句：“天开奥窍标铜柱，海涌蓬莱结蜃楼”。在东砵山上亦可望海，志载东砵庙“去城三里，在山之阿，颇为幽胜。门前望海，山麓临江，圆椒浮水，如砵故曰顿砵也。”因此，明朝在东砵山建有海坛，用以祭海。在现江城四小面前的旧白沙寺建寺时，曾挖出烂船、铜钟和铁佛，可见当时的海水直逼南城门。另外，现在岭东的潮排山，以往潮水可抵达那里。

然而，大海何时从阳江城南边退去？据地质勘探发现，漠阳江三角洲是冲积和沉积组成，江城地下钻探往往有蠔壳等海生物品。由于受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影响，漠阳江平原前缘在一千多年前还是汪洋一片。海水退出也不是一下子退出，又经过几百年，漠阳江出海口的沙洲才有村寨出现。据笔者对岗列一带村庄的建村历史考察，发现绝大多数村民的祖先都是明清才迁过来定居的，最早是那洛村，相传是南宋末年从海陵迁来，大朗村是元至正二十八年（1368）陈应鳌任南恩州学正，落籍阳江，在此定居。从1800年一幅地图上，可清晰见到当时漠阳江口几条村落呈岛屿状（下图，资料）。

◎ 望海台在何方？

古代阳江南面是海洋，阳江城周边的制高点可以观海。宋绍兴三年（1133年），知州王冶建望海台在望海冈上。望海冈在何处？望海台又在哪里？

据《太平寰宇记》载：“望海冈在州南二里，其上见海，冈北有甘泉，风俗谓之神井。”《舆地纪胜》载：“望海冈，类要云，在州南二里，其上见海。”《方舆胜览》载：“望海冈，在州南二里。”上面三本书都是宋朝著名的地理书，均记载着望海冈在州南二里。

清道光《阳江县志》和民国《阳江志》载：望海冈，在城南六里，县治案山也。宋绍兴三年知州王冶筑台其巅，曰望海，今废。2000年版《阳江县志》在胡铨《望海台》一诗后注解说：望海台在今岗列乡列美村旁。我不知此说缘何而来？宋志说城南二里，到清志又说城南六里，到现代志具体到列美村。究竟宋朝望海台在何方？笔者无意中翻到阳江现存最早的《阳江县志》（康熙二十年），在卷之一《山川》记载：“东南：文笔，三里，圆椒甚锐。明万历间，邑人工部李天培垒石以增之。康熙年间，知县孙廷铎拆去。望海冈，三里，宋绍兴间，州守王冶筑台以望海，忠间公胡铨尝吟眺其上，诗载《艺文》。”至此，望海冈与文笔峰都在县城西南三里，这两者应为一体，因为县城西南方三里处没有别的山峰了。在该志卷之三《古迹》又有关于望海台的记载：“望海台，在县南六里文笔峰东岗之阳。宋绍兴三年，知州王冶建，有胡澹庵诗，见艺文。”此处虽然又说六里，与卷一矛盾，但在所见到的志书中算是表述最具体的了。与文笔峰一起肯定是城南三里；在文笔峰东岗之阳，也即是东岗的南面。

◎ 望海台今况

笔者近日前往文笔公园凭吊古迹，发现文笔岭（望海冈）并不高，沿着残旧的石阶上山，很快就到了东边山顶。《广东通志》称望海冈“高百余仞，周四里”，古代一仞相当于现在的1.6米左右，估计有夸张成分。

在山的东岗，果然见到一个大平台，周围树林葱茏，从树木的间隙可见山下密集的楼宇。在平台处偶遇来此散步的附近居民，他说以前在山上是可以看到海的。他指着山下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潮水还可以涨上田里。

这个平台约有几百平方米，透过树木了望，东边可见髻山顶的雷达站。望海台应是此处了。会不会有残留的地基呢？笔者仔细察看，发现平台的中央位置有疑似地基残留物，露出地面有几块青砖碎片，捡起看发现青砖有几种模型，砖型较日常见到的薄。是否望海台地基，还有待方家考证。

望海台于明朝还有维护记录。据《阳江县志》（康熙二十年）卷之三《名宦》载：“邓寿鼎，字六泉，广西全州人。由举人嘉靖三十二年知阳江县事。恤贫礼士，后甚见思。先是，柯令拓太傅祠未竟而去，寿鼎续成之，以表忠义。又以望海岗为邑户庭，宜秀耸不宜突兀，乃层累以增胜概，助文风，士民立祠祀之。”

◎ 文笔塔：航标塔？风水塔？

文笔岭的西岗，比东岗高出二三十米，文笔塔就建在山顶。此处上山没有路，山坡很陡，好不容易爬上山顶。据资料显示，岗背塔因矗立如笔，又名文笔塔，是一座笔峰圆形光塔。全塔残高约11.5米，直径7米。顶部有一通南北的长方形孔道，高50厘米，宽约40厘米，长约40厘米；砖灰结构，塔身内层为未烧透而带红色的砖用蚬壳灰构筑；塔身外表均以蚬壳灰涂饰，外观素面无檐，塔心内部十字砖架，直到塔尖顶。作为一座无层位的别具一格的空心塔，文笔塔在中国塔式建筑中甚为罕见。阳江县人民政府于1986年将之列为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据民国《阳江志》引《庄志》载，文笔山（俗呼冈背岭）在城东南三里，邑人工部主事李天培建塔其上，县令铎毀之。康熙五十七年（1718）复建。李天培是阳江明朝进士，官至工部主事，他中进士后，捐资在阳江建顿砵、文笔二塔，时间在万历年间（1573—1619）。

文笔塔建立主要作用是什么？有人认为是航标塔，因为漠阳江和那龙河出海口之间这片浅滩需要航标指引。也有人提出异议，认为这片海滩早已淤积，不用建立导航塔。而建塔的另一种说法，是为了地方文化昌盛，多出人才。

如果是航标塔，县令孙廷铎为何敢冒险拆毁？孙廷铎康熙七年（1668）任阳江知县，任职期间颇有建树，也非常重视地方文化建设，为何偏偏拆了这塔？《阳江县志》（康熙二十年）在卷之三也有记载，孙廷铎以堪舆家言将塔拆毁。塔拆后，群众觉得非常可惜，遂有后来的重建。康熙四十四年（1705），知县胡承谋任阳江知县，重建文笔，他于康熙五十五年升刑部主事，继任知县唐羲伯，文笔塔便是经这两任知县手于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重建成功。

目前，文笔塔仅剩一半，危危乎，塔身爬满杂树，外围几乎看不到砖块。据说该塔民国期间南北面开裂，后来在南面形成一个入口；1959年一次雷击，击飞了塔顶石磨形上座；1969年阳江大地震，塔身更加开裂；1994年又遭雷击，便成了现在的状态。

◎ 望海台诗韵流芳

望海台建成后，千百年来，引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临题咏。

宋知州丁琏在《徙南恩州学记》里说：“会漕使大夫傅公按部至此，偕漕判冯公登望海台周览形胜，因指城隅之东曰：此山川回合，风水之佳，宜徙学以就焉。佥悦而从。”宋朝的望海台是南恩州的名胜，凡外地客人过来，都会带上去观光。

最著名的诗是宋朝名臣、文学家胡铨留下的。胡铨（1102－1180年），字邦衡，号澹庵，吉州庐陵县（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人，与李纲、赵鼎、李光并称“南宋四大名臣”。建炎二年（1128年），进士及第，起家抚州军事判官，招募乡丁，捍御金军，出任枢密院编修。绍兴八年（1138年），面对秦桧主和，抗疏乞斩秦桧、孙近、王伦，声振朝野，坐罪除名。绍兴十二年（1142年），贬送新州（今广东新兴）管制。绍兴十八年（1148年）被贬至吉阳军（今海南崖县）。秦桧死后，出任衡州知州，取道南恩州，流连阳江山水，留下歌咏。宋孝宗即位，知饶州，历任国史院编修官、兵部侍郎，以资政殿学士致仕。淳熙七年（1180年），胡铨去世，追赠通议大夫，谥号“忠简”，著有《澹庵集》等传世。胡铨在阳江留下多首诗歌，《登望海台》是其中之一。

登望海台（胡铨）

君恩宽逐客，万里听归来。

未上凌烟阁，聊登望海台。

山为翠浪涌，潮拓碧天开。

目断云飞处，终身愧老莱。

此诗是诗人被朝廷重新起用，从海南量移衡州，路过阳江登望海台时作。“山为翠浪涌，潮拓碧天开”两句，境界颇为开阔俊朗，也反映作者那一刻的内心欣喜之情。古人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价值观，自己空有一身抱负，还未被朝廷召回京师任用，所以才有“未上凌烟阁”“终身愧老莱”之憾。

时间到了明朝，又一位重要人物登台赋诗，他就是被杖戍神电卫（今电白县电城镇）的沈思孝（1542—1611）。沈思孝，字纯甫，平湖人，别号继山，隆庆二年进士。初令番禺，升刑部主事。万历五年大学士张居正父丧夺情，沈思孝与员外郎艾穆上疏，皇帝震怒，皆杖遣戍。思孝戍高州神电卫。时肇庆府丞蔡懋昭驻阳江，邀请沈思孝过来教授学子，并修筑借山亭让他居住，接引阳江人士与他谈艺赋诗，番禺（今广州，沈任过番禺县令）许多父老乡纷纷过来问候。张居正死后，他被诏还拜京兆尹，累迁至兵部侍郎。

沈思孝在阳江，与诗人学士谈诗论对，唱酬应和，成一时佳话。望海台是阳江胜概，自然少不了去登临。沈思孝在阳江，与刘津（阳江明朝著名进士刘芳的孙子）关系相当不错，两人经常一起游玩吟诗。

同刘津登望海台（沈思孝）

县城南面有高台，

此日登临霁色回。

春树万家鲛浦接，

白云千叠蜃楼开。

蛮方固是投荒路，

楚客偏工作赋才。

一自生还留胜迹，

至今天地几人来。

次沈公韵登望海台（刘津）

春晴载酒一登台，

指点河山落日回。

万顷波翻楼橹接，

极天云静画图开。

忧时每忆批鳞疏，

惊代争传倚马才。

不谓圣朝全盛日，

亦令迁客渡江来。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载酒登台赋诗，其乐也无穷。“春树万家鲛浦接，白云千叠蜃楼开。”登临纵目，气势不凡。诗人最后还是联想到自己万里投荒的迁客身份，也就产生无限感慨。刘津的和诗也联系到沈的身份，大家公认沈有倚马之才，无奈时运不济，流放天涯。如此美景，“不谓圣朝全盛日，亦令迁客渡江来。”

清朝阳江县令庄大中写过一组《南恩怀古诗》，其中有一首是写望海台的。

望海台（庄大中）

历历浮屿青，茫茫混天碧。

荒台自古今，瘴海空潮汐。

万里赋归来，悽然感迁谪。

庄大中此诗，也是感宋明两位迁客之吟咏而赋。

清代阳江诗人林季石写过几首关于望海台的诗。称得上是胡、沈异代知音。林季石（1837—1896）阳江城盐场衙人，名葆莹，一字稚雪。以岁试第一，后选送入广雅书院，光绪二十三年以拔贡应朝考，卒于都，年五十九。所著有《字林考正》《韵要备检》《稚雪诗·文集》等。

拟胡澹庵望海台诗

弥望白无际，帆从何处来。

潮声翻大壑，海气迫高台。

浪迹人千里，秋心酒一杯。

江河知日下，愧乏挽澜才。

拟胡澹庵登望海台诗

粤峤蛮夷地，闲身万里来。

孤城悬巨海，斜日上高台。

缥缈神山远，登临眼界开。

风帆沙鸟外，何处是蓬莱。

拟沈继山望海台诗

水到津门困境开，

山缘地尽掉头回。

天低万里涵沧海，

人倚孤筇上古台。

潮汐有声喧昼夜，

波涛无法洗尘埃。

古今多少浮沉事，

我欲长歌归去来。

清朝阳江诗人林乙莲和冯兰阶，也有唱和诗。

望海台

（兰唱）

当年望海几人来，

望海今无望海台。

南宋名臣题句在，

不随遗址付蒿莱。

（乙和）

是谁望海筑高台，

宋代明臣望海来。

愧我登临今不见，

空伤南北有蒿莱。

阳江关于文笔峰的诗歌流传下来的较少，其中邑人县令罗尚质有一首：

文笔峰（罗尚质）

秀拔琼林迥不群，

千寻霜颖揷青云。

晓风吹起江淹梦，

散作朝霞五色文。

望海台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