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日报》——那要看什么年代了。
在你的记忆中,那时的报名是《阳江报》,中共阳江县委机关报,1986年1月1日创刊,周报,四开四版。
在你的记忆中,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阳江还是江门市辖下的一个县,那条不到1000米长的南恩路连接那条不到1000米长的东风路,贯穿县城中心。由西往东,漠阳桥、新华书店、百货公司、工人文化宫、电影院、中山公园、南强酒店、大戏院、一小、公安局、二中、东门大酒店、广场、大礼堂、县委县政府大院、邮电局、车站。犹如贾章柯的电影《小武》《站台》里的汾阳县城,一切都是那么的热闹杂乱,但又生机勃勃,人们快乐、兴奋、思变。
你至今还忘不了那个年代。那是个改革开放高歌猛进的年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联产承包,经济特区,不管白猫黑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否定“文革”,平反冤假错案,清理“三种人”。是那个文学艺术的春天,宽容、宽松、宽厚,伤痕文学,朦胧诗,意识流,流行歌、摇滚乐……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阳江报》创刊的那一年,你刚好踏入人生的第二十二个年头,也机缘巧合地踏进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内那栋挂着阳江报社牌子的二层“番鬼楼”。那时的你,懵懂而又自傲,孤独而又好奇,迷惘而又期待。期待这个世界突然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从此你的人生不再像昨天这般的单调。
10来个人的报社,总编辑程禹功,副总编辑陈慎光,编辑廖绍其、谢汝羡……,都是你的长辈,但那个年代并不十分流行称呼职务,你都是老程、老陈、老廖、老谢这么叫着。两年后加入编辑部比你更年轻的关华勋,你就直呼其名了。至今你还印象深刻:老程的世故稳重圆滑、老陈的直率敢言担当,老廖的思考沉静睿智,老谢的沉默寡言内向,当然还有关华勋的活泼灵气聪明。
编辑部的那些故事既平淡也精彩。
采访、拍照、写稿、约稿、改稿、画版、校对、出报、评报,等待各级领导的批评和表扬,等待读者的各种反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还记得,老程为《阳江报》周年等活动,给在外地的阳江籍名人写了一封又一封的约稿信,甚至带着你往广州拜访关山月、黄安仁、关振东,索画、索字、索文,情真意切。重大政务活动,老程总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新闻照片无不留下在领导旁边的身影,成为报社同仁的笑谈。
你也当然更记得,老陈一直是报社的灵魂,策划重大新闻、文艺题材,在“漠江”文艺版的基础上创办“社会生活”副刊,到学校、社团组织文艺讲座,广受读者欢迎和喜爱。你永远铭记老陈对你的信任和栽培:把“漠江”文艺版和新创办不久的“社会生活”副刊的编辑岗位,让给了你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
于是你大展拳脚,发小说、散文、诗歌,写评论,出专版,加编者按;你既关照老作者,也提携新人。你至今还记得在小说作者后面署上“中共党员”的江俊桃,写新潮诗歌的学生项劲、陈计会,写散文随笔的青年郑百解这些名字,也记得紫薇、大浪潮这些诗社和阳江一中笛声、阳江师范髻山草这些文学社。
于是你所有的思想和行动都体现在那张小小的报纸上,推介热衷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写作和喜爱绘画、音乐的文艺青年。你给他们写信复信,寄语他们坚持自己的爱好,坚守文化人的良知。有点像资深的老编辑,有点沾沾自喜。
其实你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文艺青年。你读政治学、文学、历史学、美学,看电影欣赏音乐绘画。你关注球籍问题,关注改革开放走向,关注蛇口风波,关注媒体释放出来的政治和政策信息。你惊异林贤治的人物传记《人间鲁迅》还有如此写法。你一遍一遍地读《共产党宣言》,你坚信共产主义一定能够实现。你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似懂非懂。那时你还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毕竟你去过的地方也就是广州、深圳、北京。你焦虑、担心、期待。你毕竟还年轻!幸好,邓公发话定音:十三大报告一个字也不能改。幸好,邓公南巡定调: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点;特区姓“社”不姓“资”;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东方风来满眼春!你异常振奋,信心倍增,祝愿改革开放沿着正确的轨道继续前行。
有人说,县城才是中国的底色。若干年后,你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和深意。
你理解老程的世故稳重圆滑,理解老程在那年风波期间的生病住院;你敬佩老陈的直率敢言担当,敬佩老陈处事坚持原则又不失灵活性的分寸把握。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明白了一个人的格局有多大,其人生的空间就有多宽。
若干年后,你还能感受到阳江报人一直表现出来的那种积极、向上的冲动,也更加体会到作为阳江报人的那份社会责任感,当然还有技巧,但绝不苟且。
若干年后,你在微信朋友圈里这么评论《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新的一年,请继续坚守和坚持你心中的那份良知。”因为你已明白这样的道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们做,也许还能守住做新闻最后的底线和那点尊严;我们不做换给别人做,也许什么都没有了。这也是我们咬紧牙关坚守和坚持的原因。
若干年后,你用这样的文字来纪念已逝去的那些日子和那些人:归去来兮,青春渐远。斯人不在,此去经年。长歌当哭,痛切心弦。诗以言志,歌以咏言。
离开阳江报社近30年,身在异乡,你虽然没什么成就,但对《阳江报》的那份情感,那份不舍,使你依然保持着对新闻、对文学艺术的爱好和敏感。你依然愤世嫉俗,依然偶尔用一下自媒体在微信朋友圈里发点不合时宜的感言,依然保持着未曾褪去颜色的那份良知。直到现在,你还偶尔写点小文章,在朋友圈发点小评论,这多少还有昨天的你的一点影子,当然已经理性、平和、客观、含蓄多了。
太多宏大的国家叙事,会遮盖细小的个人记忆。
一张报纸,见证了那个时代这座小城人们的喜怒哀乐,甜酸苦辣,也见证了一个老《阳江报》人的青春记忆。
这是一段美好的属于那代人的青春记忆,这段记忆给你后来的生活带来的影响是正直、善良、良知,保持质疑性思维,保持理性。
你有过这样的教训:多年后,当你重访儿时在那里生活过的故乡,童年时代那宽阔的河面已变成小渠,一望无际的田野已荒芜,后背山的那片树林已变为一幢幢丑陋的水泥房子。所以,直到阳江报社搬迁,你离开了那栋小楼,甚至离开了这座小城到外地工作,你都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栋小楼,凭吊你的青春梦文学梦。因为你害怕惊醒曾经有过的梦,害怕重蹈破坏儿时美好回忆的覆辙。
多年后有朋友问你:如果不离开,你的命运将会如何?
你笑而不答。因为你知道,人生没有如果。但是,你却深情地怀念。
毕竟你开始老了。你头发已开始花白,眼睛逐渐老花,记性也日益衰退,或者你有少许伤感,但你并不慨叹往事如烟,因为那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都好像那栋挂着阳江报社牌子的二层“番鬼楼”还在,还牵挂着那张小小的《阳江报》。
因为昨天的记忆,是那么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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