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金刚》洋画片

《变形金刚》洋画片

《封神榜》洋画片

《三国演义》洋画片

《隋唐》洋画片

□ 谭夏阳

20世纪80年代，人们对于物品的选择与布置，都透露出一种对美的追求和尊重。无论是家中的一束鲜花，还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都体现了主人的审美品位和生活态度。这种审美情趣不仅仅停留在物质层面，更深入到人们的精神世界，影响着他们的言谈举止和人际交往。在那个时代，美是融入日常生活的，是触手可及的，使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变得更加有滋有味。在物质条件相对匮乏的情况下，人们依然能够通过审美情趣的熏陶，找到生活的乐趣和意义。日常生活中的水壶、脸盆、床单，甚至窗帘，都饰以各式精美图案，为那个时代留下了美的印记。

我们童年玩过的洋画片，就承载着一种记忆之美。

◎什么是洋画片？

“洋画片”又叫游戏牌，当时我们不兴叫这些名字，只叫“牌仔”或“公仔”；也从不关心它从哪边传过来，我们只玩我们的——这就是我们的童年，自由、快乐，又自娱自乐，却并不封闭，很多新鲜玩意没多久我们都能玩到。这些方寸间的小纸片，在成人眼中或许只是孩童的玩物，或是微不足道的收藏品，然而实际上，它们却是一个个微观的宇宙，是文化交流的前沿阵地。一张洋画片中的卡通角色，无不传递着“外部世界”的讯息。它们的体积虽然微小，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在孩子们的口袋里、交换中、凝视间，悄然完成了一种最初级的全球化启蒙。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衡量一个人的富有程度不是看他多有钱，而是看他有多少“牌仔”。这些牌仔很多时候不是用钱买的，而是靠玩各种游戏赢来，积攒到一起就奠定了他的“身份”和“地位”。当时玩的游戏是什么呢？弹波珠、打筹、打陀螺、打扑克等等，“赌注”都是牌仔。还有直接用牌仔来玩的，最常见的玩法是“拍洋画”——将牌仔放在地上，正面朝上，然后用手掌拍地，扇起风将其拍翻过来，看谁最先把对方的牌仔全部拍翻，谁就赢得胜利，胜利品就是那些牌仔——这种易手简直叫“易而反掌”。此外，还有“刮洋画”“飞洋画”“吹洋画”等多种玩法。

牌仔积攒多了，通常用橡皮筋捆扎起来，混杂着，100张为一捆。当然，也有全套25张为一捆的，不过这种情形很少。那时我们只关注牌仔的数量，往往忽略它到底印了什么，而要从纷繁杂乱的纸堆里挑出成套的内容来，远远超出我们当时的知识储备。在平时，我们也较少全幅地买来欣赏，就算买来，也迫不及待地用剪刀把它裁开，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不久，便又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跟哪了。

所以，没有整套游戏牌的概念。

◎国外动画题材的洋画片

我们是什么时候才留意到牌仔内容的？是在看了电视动画片之后。那时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最火的要数《变形金刚》和《恐龙特急克塞号》。1984年，孩之宝（Hasbro）公司与TAKARA（现TAKARA TOMY）公司联合推出了《变形金刚》动画片，同时推出系列主题玩具，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一股文化热潮。这部动画片随后被引入中国，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在国内多个电视台播放，成为我们的童年回忆。

由于变形金刚玩具稀少，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拥有，而变形金刚游戏牌就不同，几乎唾手可得，人手多套，拿在手里反复把玩——电视上的各种人物形象都定格于画幅中，几乎一网打尽。我们按照图案去收集，伙伴们把手上的牌仔集中到一起，经过一番淘拣，终于凑成完整的一套，那种快乐妙不可言。

后来展开了交换，或者游戏赢方有权提出让对方交付何种牌仔，不亦乐乎。而成套牌仔的身价就变得不同了，往往一套（25张）抵一捆（混杂100张）——牌仔的价值就是这样形成的，早已超越了它的实用价值，朝着欣赏与收藏的价值方向发展。

《恐龙特急克塞号》是一部日本科幻冒险特摄剧，20世纪80年代引入中国，每天晚上7点播放一集。由于摄制形式新颖（不是动画片，而是由真人上演），内容紧张刺激（既有来犯的怪兽，又有保护地球的英雄），一下子就抓住了我们的眼球，每天准时守着电视机观看，唯恐漏掉一集。完后，还不约而同地模仿“超人”克塞的动作，大有拯救地球的气概，弄得自己热血沸腾。现在看来，这部电视剧的制作相当粗糙，许多道具看起来太假，镜头也经不起推敲。然而，纵使如此，连画在游戏牌上的人物形象也简陋无比，却依然无法阻止我们当时的热爱。童年时，我们有一种快乐是，即使玩泥巴也无比快乐。

当时从日本引进的动画片有好多：《花仙子》《奔奔》《IQ博士》《圣斗士星矢》……还有一部奇幻历险动画片，叫作《小飞龙》，描写主人公“小飞龙”大战海怪的故事，也十分吸引我们男孩子，它把故事发生地移进海中，给我们带来新奇的视觉体验。这部动画片出自漫画巨匠手冢治虫之手，可是在当时，我们只认识小飞龙——他才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国产动画题材的洋画片

以上都是外国儿童剧集，有没有出色的国产动画片呢？当然有，那时电视上热播的，可以和国外动画一较高下的国产动画是《葫芦兄弟》。七个葫芦娃与蛇精、蝎子精等妖怪展开激烈的斗争，形象深入人心，为我们所喜爱。然而，当中角色塑造得最成功的，不是葫芦娃而是作为反派的蛇精——这部动画片把蛇精的形象经典化了！自此，人们只要想到蛇精，自然而然就是剧中的形象，无可替代。

在游戏牌上，见到最多的是《葫芦金刚》牌仔。那么，《葫芦金刚》与《葫芦兄弟》又是什么关系呢？原来，动画片《葫芦兄弟》的续集叫《葫芦小金刚》，岭南美术出版社把这两部动画片改编为连环画，分别叫《葫芦兄弟》和《葫芦金刚》，葫芦金刚由葫芦七兄弟合体而成，继承了七兄弟的所有力量和技能，继续与蛇精等妖怪展开斗争，保护着葫芦山和葫芦娃们的家园。

《葫芦金刚》牌仔有好几大版，画面人物形象鲜明，印制严谨，不但展示了人物形象的特性，还几乎复制了动画片当中的剧情内容，简直就是一部纸上静止的动画片，让我们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甚至把手上的零花钱搭上，非要买全不可——这就是国产动画片的魅力。

从此我们不再剪开游戏牌，学会整版地欣赏了。这个画面让人想到豪气的集邮者，收藏邮票时整版整版地入手而不在乎价钱，毕竟邮票有升值的保障。而这些游戏牌也有升值空间吗？别说，还真有！

由于当时消耗太多，我们那会又没有收藏的意识，故现时成版留存下来的游戏牌价格都不菲。笔者特地到闲鱼、淘宝、旧书网等平台查找，发现只要不是现时翻印，品相完好的原版游戏牌每幅都标价好几百元，贵得令人咋舌。想当年，这些牌仔两角钱一幅，一元钱可以买到六幅，满大街的摊档都有售。

物以稀为贵，也许卖的并不是藏品的真实价值，而是一种情怀、价值。例如某些旧课本，在平台上也被热炒，而买者甚众，交易双方皆大欢喜。由此可见，怀旧不是一个人的狂欢，而是一代人的派对。

◎说书类题材的洋画片

还有一类题材，与电台广播中的说书相关，比如《封神榜》《水浒》《三国演义》《隋唐》《杨家将》《岳家军》等等，内容相当丰富。在电视还未普及的年代，听广播是人们最普遍的休闲方式，我们跟着大人听书，对上述故事耳濡目染，甚为熟悉。

说书类洋画片将广播中的精彩故事以图像形式呈现出来，对于我们孩子来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在我们眼中，那不仅仅是一张张色彩鲜艳的画片儿，更是将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具象化了——你看，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矗立在眼前，那么生动而鲜活，成为打开故事大门的一把钥匙。通过收集这些洋画片，小伙伴们互相分享和讲述画片上的故事，仿佛自己也成了说书人。

正是那些热血衷肠、保家卫国的英雄故事，从小将我们的情怀与品性树立了起来。这种教育是潜移物化的，我们喜爱这类游戏牌也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半点牵强和犹豫。

此类游戏牌没有剧情衔接，几乎清一色都是人物罗列。由于人物形象不是出自动画片，又是彩色造像，故设计者只能参照书中某些插图进行重绘。我们看到，游戏牌上的人物仪态万方，却各具个性。比如《封神榜》中的各路大神，坐骑各不相同：太上老君坐着青牛、南极仙翁坐着梅花鹿、姜子牙坐着四不像，而赵公明的坐骑，则是一只老虎……这些都画在牌仔上面，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而《杨家将》和《隋唐》中的各式人物，无一例外地全都配备了马匹——无论是骑着，还是牵着。

再看《三国演义》牌仔，除了诸葛亮，其他人物同样配上马匹，真应验了那句老话：“宝马配英雄，名将配良驹。”如此类推，《水浒》岂不是也一样？但所谓“马上林冲，地上武松”，明显是有区别的，不会一概如此。可惜手上没有《水浒》游戏牌，不能对这个疑问一探究竟。不过，可以断定的一点就是，这些游戏牌都是重新绘画过的，不然装束和样式不会如此统一。

由此可见设计者的用心与诚意。他们用五彩斑斓的画笔，为我们的童年增添了色彩，并为我们提供一个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世界。尽管游戏牌的设计者早已无从考究，然而，有一个洋画铺应该被我们铭记——上海共和路301号。当年该画铺所印制的洋画片，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原创性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经销商，也让无数孩子和大量收藏者对其制作的产品趋之若鹜，不能忘怀。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洋画的价格如今已经翻了几百甚至上千倍——这当然是一份来自时间的肯定。

话说回来，以现时的审美眼光来考量，这些游戏牌的印刷算不得精美，首先网格线不够精密，色彩也有偏差甚至出现移位的现象，然而，它们难能可贵地指向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质朴。没有什么比在一个喜欢花哨的年龄里，受到一种质朴的教育更具价值的了——这不禁让我想到那些散落于民间的木板年画，从某种方式来看，它们的艺术殊途同归。

说书起源于民间艺术，四大名著脱胎于民间艺术，而舶来的游戏牌同样扎根于民间土壤，因而它们所塑造出来的人物，无论是《三国演义》中足智多谋的诸葛亮、忠肝义胆的关云长，还是《水浒》里行侠仗义的武松、鲁莽豪爽的李逵，个个都被刻画得生龙活虎，有血有肉，极富生命力。这当然不是偶然，而是相同气质产生了化学反应。

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多年以后回看这些游戏牌，才会真正理解它的价值所在：朴实、不华丽、不浮夸，美得花花绿绿、实实在在。每一张洋画片都像是一个小窗口，透过它，能看到当时民间对于英雄豪杰的想象与敬仰，它们承载着大众的情感与记忆，在岁月的流转中显得愈发珍贵。

（本版图片均由谭夏阳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