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宪妥
入冬时节,笔者顺道陪同几位师长返乡,寻访海陵岛那济高等小学的校园遗踪。然而,这座创建于民国时期、曾弦歌盈耳墨香满室的乡梓学府,早在20世纪60年代已被海陵公社综合加工厂隆隆的碾米机房取代了,唯余北边一堵苔痕斑驳的矮墙,静静依偎在下村党群服务中心旁一方毫不起眼的菜圃边。“往事堪堪亦澜澜,前路漫漫亦灿灿。”或许,这正是这座高等小学办学近三秩变迁的真实写照。驻足于这片“一畦春韭绿”的田园,“菜园篱落短,遥见桔槔斜”的惆怅涌上心头,菜畦里每一株翠绿的青苗,恰似跃动着生机的小诗;空气中每一缕泥土的芬芳,宛如流淌着和谐的乐章。矮墙上,那正努力攀缘的三二藤蔓随风轻曳,仿佛在向来访者低声诉说这里尘封了70多年的不凡过往。
自清代康熙八年海禁松弛,岛内书室及学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揆文奋武之风蔚然兴起,奈何彼时能入室进塾求学者,终究是屈指可数。步入民国时期,新式学堂次第开办,村间的书室私塾渐渐湮没于时代的浪潮。据新编《阳江县志》记载:“民国二十二年(1933)十月,为响应次年全国儿童年,县规定500户以上村庄半年内须办一所小学,500户以下联村办学,各区要办好一所完全小学,充实其设备,以资示范。”“高等小学”在中国近代教育发展史上是一个独特的印记,特指小学教育阶段最后的两个学年,即五年级与六年级。彼时的那济乡尚无高等小学,多数童蒙求学,须披星戴月往返20余里到章蒲乡的章蒲小学读书。家境贫寒者,面对这般求学之路确是难以前行。梁观喜、冯鹤友、黄虚谷、吴斗初等地方贤达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分头奔走,争取到时任阳江县长李伯振等政要的鼎力支持,在下村边的广陵路口,筹建起乡人称之“二高”的第五区第二所新式学堂——那济高等小学,并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九月正式启帷招生。
星临那济开新景,文起螺洲肇翰林。那济校园的布局颇见匠心:远眺可见浩渺南海,前临开阔顿缀大垌,背靠葱郁广陵山,左右则有草王山与竹眼顶遥相呼应。校舍分前后两排,前是办公厅与教师休息室,后为学童教室。两排建筑相隔10米左右并有围墙连接,中间铺就一条砖石甬道,两旁花木扶疏,生机盎然。围墙的西边是运动场,东边则是师生共用的圊厕。对于这个吉壤的选定,坊间有一段传言:有乡人曾夜见文曲星登临于此,故而认定其地必将文脉绵延,润泽千年。
这座回荡着“孩童逐戏笑声融”的乡立校园,虽校舍简陋,但其办学历程堪称筚路蓝缕。相传当年县区两级政府仅仅拨付三分之一的开办经费,余下资金全赖当地村堡自筹。素有“笔筒量米要读书”信念的乡人,对建校一事热情高涨,演绎出“富绅出资,赤贫出力”的动人图景。尤为值得勒石以记的是,广陵村六房林氏(也有说法是该村林友仁、林友全的父辈)捐赠了“两亩一斗”(约1600平方米)的蒸尝农田,作为校园建设用地。乡人对师资的选聘更是有所考究,首任校长由那洋堡名儒黄虚谷先生(光绪年间国学生)担任,与另外三位教员均由县区两级公聘。据传黄校长的就任还有一段前奏曲:当年区公所推选校长及聘用教员时,乡绅们各抒己见,争执不下,最终由原阳江官立中学堂(阳江一中前身)监督梁观喜一锤定音:“校长非虚谷兄莫属,教员应询求校长意见为好。”黄虚谷履职后不负众望,殚精竭虑,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不负韶华行且知”的栋梁之材。
从1934年9月到1954年8月中旬,那济高等小学先后历经黄虚谷、冯为乐、林友全、冯全新、戴瑛年、黄光滚、姜薛明等7位校长,他们皆为儒学深厚、勤勉谦恭之士。师长们爱生敬业的身影,已然化作动荡岁月里海岛大地上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其中,林道东、戴常年、冯英汉、林茹珠、冯兆芳等教员的教学成果斐然。彼时学童的入学年龄跨度颇大,从12岁到17岁不等,甚至还有学童在学籍婚姻状况一栏填着“已婚”二字。学童中亦留下了“方桌矮凳坐腰疼”的趣谈。学校采取隔年招生的模式,每届一班,按天干顺序命名,首次为甲班,尔后依次为乙、丙、丁……日寇侵华期间,闸坡一带上午时有敌机轰炸,学童只得改在下午到校上课,夜晚则秉烛夜读。求知之路虽步履维艰,办学成果却声名远扬。黄光正、黄光霞、黄光沐、黄湛先、陈荣达、黄业祥等一众名士,皆出自这所乡村小学。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一所乡村小学能弦歌不辍、英才辈出,堪称海陵岛教育史上的奇迹。除却学童的禀赋与刻苦外,其课堂教学模式亦值得后人探寻。不妨让我们穿越时光,走进当年的那济校园:一身白衣黑裙、袅袅婷婷,或是短袖淡妆、高腰直筒长裤的女先生,洋溢着优雅的“民国范”。她左手捧着修正高小国语教科书的第四册,翻到《木兰从军》一课,右手执教鞭,朱唇轻启、娓娓道来,动人的语调引得满堂学童凝神倾听。操场上,男先生褪去一袭灰布长衫,领着40余名学童操练新式体操,“立志要做新青年”的嘹亮口号,响彻整个校园。除却历史、公民、地理、算术、卫生等规定课程,《三字经》诵读、毛笔临摹、手工劳作与古诗词平仄吟诵,亦是学童们的必修功课。学校还常邀岛内民歌唱手走进课堂,教唱《十友仔》《四时行乐》等民歌,以及“麻雀仔,嘴勾勾,阿婆晒谷你来偷……”这般活泼的童谣。琅琅书声伴着淡淡墨香,吸引校外不少赤脚孩童翘足企首,求知的种子也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每周第一节的“总理纪念”活动:老师将孙中山先生的遗像悬挂于办公厅门楣上,全校师生列队集会。学童身着白衬衫、蓝斜纹西裤的统一制服,头戴双色国民帽,面向遗像肃立并三鞠躬,随后校长恭诵“总理遗嘱”,每诵一句,学童便齐声跟读一句,字字铿锵,回荡在校园上空。
1954年8月29日,那济高等小学的师生都深深铭记这惨烈的一天。当年第8号强台风裹挟暴雨,连同叠加的暴潮无情地摧毁了这座伫立20余年的校园。学校转眼间成了一片废墟,而地方政府又没办法短时期进行修复,冯兆养校长只好带领全校师生,在断壁残垣中寻找还能使用的桌椅及教具,迁至邻近的那洋初等小学(光绪三十四年创办,址设叶韶书室,民国期间迁村东大王庙,1950年8月后落脚“琯乡”碉楼),重组并沿用那济高等小学的校名。与此同时,原丹济、北极、新盐片区(冯朝表、余朝表两村除外)的学生,被分流至丹济初等小学(光绪三十四年创办,初称基圣初等小学堂,址设冯氏宗祠)完成高小的学业。
那济小学新址中的“琯乡”碉楼,是当时海陵岛为数不多的碉楼建筑。据碉楼后人回忆,此楼建于1914年,紧靠后山搂桂顶,坐北朝南。四层楼高的碉楼矗立在村后,在周遭低矮瓦房映衬下显得格外雄伟壮观,丹济、盐灶等邻近村落都能远眺它挺拔的身姿。莳园墙低绿意浓,涅槃重生的那济小学虽易址办学,却如枝繁叶茂的老树,花开数枝,朵朵芬芳。1954年8月30日至1958年8月中旬,师生们在时代浪潮里砥砺前行,那济校园在爱生勤教的校长冯兆养带领下,校友榜中又增添黄达超、曾广志、陈元清等一批有识之士;另一边的丹济校园,校长谢耀家同样尽心育才,冯佐相、冯佐河、冯就林、戴家祥、冯思翔等优秀学子也相继在这片沃土上崭露头角。1958年8月下旬,顺应上级办学的全新规划,这所校史近30载的那济小学宣告停办。此后,岛内的下四堡一带增开了那洋、丹济、北汀等多所完全小学,延续着教书育人的使命。曾经回荡在校园里的《那济小学校歌》——“前临南海,背枕绿山……那济小学啊,景色辉煌……我们在共产党领导下,像美丽的鲜花一样开放……”的童音,再也没有从那洋与丹济的校园里飘扬而出,唯有旋律留存于老校友的记忆深处。
至20世纪60年代末,海陵公社不少小学附设了初中班,那洋大队的那洋小学学位愈发紧张,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入学需求,作为教学大楼的“琯乡”碉楼年久失修,已然渗水漏雨。时任大队书记曾茂堂与校长冯远芬等多人再三商议,于1972年8月1日开始对“琯乡”碉楼进行拆除,卸下的砖瓦木石,尽数用于原址上新校舍的扩建。这座那济乡四堡村民仰望近半个世纪的海岛名楼——“琯乡”碉楼,它的每一块砖瓦都曾写满学子的青春故事,最终化成历史的记忆。
“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冬日暖阳下,一群朱颜变白发的老校友,围坐追忆校园旧事:在烛火堂前创作《那济小学校歌》词曲的曾纪申与陈国镛两位师长,常在课堂上拉手风琴为校园歌曲伴奏,让学子们银铃般的四重唱从乡间枝头袅袅泛起,飘向遥远的天际;课堂之上,曾淑颜老师低吟浅唱唐诗宋词,余音绕梁,引得学生阵阵喝彩;至今仍健在的百岁校长冯兆养,其当年常端坐窗前,披衣秉烛而握笔凝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正是这般代代传承的教育情怀,赢得名庠枝开四堡。
如今,那洋小学、丹济小学……还有那距民国时期原校旧址不足百米的下小学,依然星辰璀璨。学子们秉承“崇教尚学,敦厚奋进”的校训,在书香里茁壮成长;教师们践行“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信念,不断以爱浇灌着古螺洲的绿色希望。岁岁年年,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持续收获着一季又一季的累累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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