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虎三

1992年的戏班
2026-06-09 来源:阳江新闻网

□ 艾虎三

正月初三,村里唱大戏。奶奶添了一碗满满的鸭仔汤饭,我三口当一口吞,吃一半就要跑,被奶奶抓回来。不扒干净碗,奶奶是不给离开餐桌的。继续狼吞虎咽,最后一口还没嚼就往戏场奔去,其实这时离大戏开场还要很久。

我是去后台看演员们化妆的。未上台前,他们看上去跟乡亲们没有什么不同。可一旦油彩上脸,笔墨勾勒,黑脸、红脸、白脸、花脸等各色妆容一落成,戴上发饰,再穿上戏服,他们就成了威武的皇上、落魄的乞丐、文雅的公主、可爱的丫鬟……个个都好像变了个人——这是从平凡到传奇的过程。

我最喜欢的是正旦。她总是那么漂亮,弯弯的水鬓贴上去,衬着细长的柳叶眉,黑溜溜的双眼,戏服上的珠子、闪光片随着她的身体摇曳。那是我最初的审美天花板,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我能像正旦那么美?

演员们偶尔会在后台亮几声嗓子,也会聊聊天。穿着那么正式的戏服,画着与真实世界隔开来的妆容,却聊着杂七杂八的人间琐事,感觉有点虚幻,现实与戏里交织在一起。

我们各家都有折叠的竹床,白天早早就扛去戏台前面,放到村干部划分好的各家看戏的位置。我们不是在那里看,而是直接趴在比我们稍矮一点的戏台那里看。有时村干部会来赶我们,他一走开我们又凑过来。最讨厌的是村干部在那里讲话,最喜欢的是那些武旦上场,她一个后空翻就是我眼里最厉害的中国功夫。杂仔丑角是全戏的高潮,唱念做打最接近日常生活,半戏半俗,男女老少都喜欢,只可惜戏份比较少,但关键时刻总能扭转乾坤,替忠臣洗冤,搭救良人……

正旦一上场,一开腔就把我的魂给勾走了,把我的眼泪给弄引出来了,把我的心都掏空了。到现在还记得,正旦一唱“苦啊”,全场男女老少,这些善良的、淳朴的乡亲们,个个流眼泪,连我爸爸那么强壮的大男人都在抹眼泪。很多戏文其实听不太懂,因为跟平时说话用词、语调、音调有所不同,但有动作配合,有布景,有生动夸张的艺术表情,我能猜对大半。偶尔会跟着唱,到现在还记得“风云滚滚啊哎——”那种戏腔的调。

平时,大戏一般十一点多才散场。如果村干部讲话多的话,或者有时穿插一些其他的表演时间久的话,通常要到十二点多。我常常困得爬回自己的竹床,盖好被子,等父亲看完戏再背我回奶奶家。1992年大年初六晚下大雨,又湿又冷,乡亲们都回去了,戏台上的演员却一直在唱着戏,好像下面还是黑压压的观众。简陋的戏台搭得不太好,雨水也会弄湿他们,又冷又深夜,我都看到他们的唇轻轻发抖了。奶奶拽我回去,我问,为什么我们回去了,他们还在唱?奶奶说,是唱给神听的。那时,我好像被什么镇住了,惊讶不已。乡亲们抢花炮、请戏班,原来不只为人间。

白天,戏班是在村里的小学休息的。我会偷偷去小学找看戏班。有人给他们做饭,但伙食不怎么样。他们偶尔会打扑克牌,他们脸上也有雀斑,跟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但是他们怎么上了台又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了呢?我也想去唱戏,我觉得我的嗓子还行,听两遍歌词基本能唱。但我觉得自己长得太丑了,应该上不了台。就算上台也只能演站在侧边的丫鬟,绝不是正旦。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那个正旦,你们收学员吗?她说,侬仔(孩子)啊,鲁(你)读书了吗?会认多少字?我说读一年级,有很多字会看不会写。

鲁是这条村的吗?住哪?

瓦(我)是南村的,住圩里。

她摸摸我的头,亲切地说,鲁是圩里人,不用作农(种田),鲁以后做是同志的。你要是学这个戏啊,苦啊。这时她就那里又唱起戏来。那个标准的戏腔“苦啊”把我五脏六腑都抓挠着,我不知道有什么苦,只觉得难受。

父亲一听说我想学戏,心疼得不得了。我说正旦说我以后是做同志的,我会努力学习,他才放心。

后来,我慢慢听大人们说,唱戏的人其实是很苦的。他们要早早起床亮亮嗓子,拉伸,进行各种各样的高强度锻炼。晚上要熬夜,唱完戏都12点了,卸完妆两三点。他们的身体不是很好,嗓子也很容易受伤,要经常吃炖雪梨、胖大海等。戏班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也容易被坏人欺负。他们的工资其实也很低的,靠这个唱戏挣的钱养家很难。正旦的收入会高一点,一般的戏里做丫鬟的那些收入就少一点。而且他们往往是一个人充当很多职位,比如打杂、化妆、管戏服,递道具、催演员上台做好衔接等。

后来我还经常去到小学看戏班,跟正旦聊。聊过几次后,她每次见到我都叫我小同志小同志,说我以后做同志。

双鬓微霜,我才理解到,这是她对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最美好的祝福。她自己受的苦,不愿意将痛苦传给别人,她愿意别人比她更好,越来越好。或者她觉得我有更好的出路,或者她不愿意明说我没有唱戏的天分,只一心地叫我去做同志。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戏了,那个正旦可能已经老了,退休了。或者可能在人生的舞台谢幕了。可惜,我从未懂得问她名字。但是每次到哪里唱戏,都会想起这个正旦,感谢她衷心的祝福与鼓励。我在心里默默告诉她,我已经做成了她嘴里的“同志”。她一定很高兴。让我更高兴的是,现在,家乡戏的演员们收入也提高了。很多真正喜欢唱戏的孩子也现在变成了非遗的传承人。想当年,只有苦人家的孩子才去学戏呀。外人只看见台上风光,无人知晓台下风霜。他们人前是风华绝代、悲欢动人的名角。人后是满身辛苦、满身隐忍的普通人。

1992年,我看见了凡人成戏仙的惊艳,听见了一句戏腔哭动全村的温柔,也遇见唯愿他人更好的正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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