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苑

□ 胡红拴

山底古村

几首陌生的渔歌漂进檐角蛛网

陌生的潮汛沾湿门神褪色的眼眶

熟悉的民谣坠入坛底

曾家酒坊的梁木，弯成

搁浅的船帮。围炉时

茶烟爬上青瓦

煮去年晒干的浪花，煮

即将醒来的半两月光

摘几朵老墙上的太阳

光斑，碎在指间，碎成

渔火点不亮的瓷片

三角梅突然把春灯举过院墙

惊飞，梁上燕泥里半粒干瘪的籽

冬的倦意，从古巷退入井里

碎成，母亲遗落的银顶针

古巷深深，收窄成一道石缝

收着，百年前未完的针脚

小磨在客栈后半夜醒来

磨碎，老树漏下的

滴答的星星

老门虚掩半部潮汐家谱，雕花

在木纹深处继续睡着

睡成，海礁腹中未剖的珍珠

谷寮渔村纪事

大角山下，海山居外

清溪琴绕，山海的世界

倚一丛青竹

便听见

整个海天在演唱

想起了那场晚酒

南宋古井的幽深里

漫开，古谷酒坊的香

风，推开谷仓时

潺潺的潮音

漫上石阶

八百岁村庄默然

安坐于自身崖影

阳江风筝掠过

我想起与谁共握过

藤弓的筝鸣

释放，那条青空盘转的

“活龙”

临行，当有菊花酿温热

诗行忽指向望天楠——

那道守候在暗处的驿径

仍系着

七百圈年轮的墨色

无声的蔓须

朝着低垂的星群

递出，微亮的

乳泉声

红树林辞话

随一行白鹭

踏歌于红树之上

桐花树的花

铺展，夜鹭的道场

滩涂，蟹群巡行

以数亿支螯钳

将潮水褪去的铜绿

钉在，黎明的拐弯处

光，斜穿过气根孔隙

在林隙的暗面

缓缓筑起

一座针叶状的堤岸

倒伏的榄李枝桠间

星虫，持续翻动泥层

重构我们对时间

纵深的理解方式

赶海人俯身时

整个南海的重量

便压弯了竹片尖端

惊醒，蛏道里卧着的月光

贝类的纹路持续旋转

收拢，海风的形状

咸涩的脉搏里

环文蛤默然运转

它背负的磨盘

当老鼠山的剪影

开始溶解在雾中

所有呼吸着的鳃

都将学会

用盐分

吟唱

夜游闸坡渔港

几首陌生的渔歌

自船桅与锚链的间隙

徐徐绕成水母

触碰着

弦月虚构的边境

数句熟悉的歌谣

停在陈年桐油封住的

舷窗后，此刻

正与半盏残酒同频

夜的船，在港湾

卸载满舱的鼾声

龙骨轻轻翻转

压住，潮汐暗蓝的毯边

欲听春汛，须俯身

贴近浸透盐粒的缆桩

海，正用它缓慢的舌苔

诵读，淤沙中躺着的万年

那被渔火灼伤的云絮

默数完桅灯明火

便将自己叠成信笺

寄往更深的

睡眠

夜的呼吸渐重

压弯了

防波堤上

半支未燃尽的桅灯芯

在铁锚

与星群间

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