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兰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 黄昌成
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氛围会不会是多首古诗的影像叠加与复合,然后再取其典型,目的是营造一个中国诗场面的可信度?
我读一首中国诗,
写于一千年前。
作者谈到整夜
下雨,雨点敲击
他的船的竹篷,
以及他内心终于
获得的平静。
现在又是十一月,一个
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
这仅仅是巧合吗?
另一个人正活着,
这仅仅是偶然吗?
诗人们都十分重视
获奖和成功,
但是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
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
如果有什么剩下来
也只是他们诗中的雨声的
低语,
不悲不喜。
唯有纯粹是看不见的,
而黄昏趁着光和影
把我们遗忘一会儿的时候
赶忙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中国诗》黄灿然/译)
说到波兰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与中国的亲密接触,莫过于2014年3月他在广州获得了第九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作为几度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诗人,他还有一些文学观点也让我关注到,比如“捍卫形容词”什么的,当然,我提这个,并非是我同意其观点,一直以来,我对某些支持什么反对什么的写作信条都不感兴趣,这有可能是诗人突发或阶段性的观点。但我还是尊重诗人个人的看法,率真的看法。
扎加耶夫斯基与中国当然还有更多的接触,他对中国古典诗词的关注,便是更好的证明。于是他写了《中国诗》,整首诗歌理解起来并不复杂,诗人在十一月,“一个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在读一首中国古诗,然后与他现在的情况作对比,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一首诗“如果有什么剩下来/也只是他们诗中的雨声的/低语,/不悲不喜。”但是这种“纯粹”如果不是诗人这次的“偶然”和“巧合”,却是“看不见的”。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我们不要被一些事情的表象所迷惑,比如诗人们都重视的“成功和获奖”,事实上也就是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诗歌本身,作品的形象和质感远远大于声名、名利。“唯有纯粹是看不见的,”这句诗的作用是承前启后,最后三句需要解释一下,是诗人利用黄昏的变化作一个比拟,意即黄昏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在这样遮掩当儿,我们要能够像发现诗歌的纯粹一样发现其中的纯粹。反之亦然;所以这三句诗还有一个衬托与加强的作用。
无疑,《中国诗》的始作俑者就是中国诗。其实,除了扎加耶夫斯基,受中国古诗影响的外国大诗人,我所知道的还有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詹姆斯·赖特,加拿大诗人迈克尔·布洛克,等等,其中赖特有一首写白居易的诗,与《中国诗》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白居易,落发纷纷的老政客,
何苦徒劳呢?
我想起你
惴惴不安地进入长江三峡。
纤夫拉着你的船逆流而上,
送你去忠州城里,
混一个什么官差使。
我猜想,你达到时,
天已黑了。
但现在是1960年,又快到春天了。
明尼阿波利斯城的大石头
造成了我独有的沉沉暮色,
也有纤绳和激流。
元稹在哪里?你的好友在哪里?
大海在哪里?
那曾溶化了整个中西部的
无边寂寞的大海?
明尼阿波利斯在哪里?
我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那株可怕的
经冬而愈黑的大橡树。
你在山那边找到孤零人的城市了吗?
还是紧握着那条磨损了的
纤绳的一头,
一千年都没有放手?
——《冬末,越过泥潭,想起古中国的一个地方官》
之所以把这首诗一同摘录下来,并不是要在此作一个深层对比,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亦非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即便这首《中国诗》,我也决定暂时放弃以往深度分析的方式),或者说并非我写这篇文章的兴趣点。我其实是想从该诗获得一个时间的佐证,即最后一句“一千年都没有放手”,从这里可以看到,外国诗人对于中国古诗年代的一个理解,常常是以“千年”为数字准则的,或许是一种习惯表达;这个千年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它应该也可以是千年“左右”的或更长久的。
接下来,我要回到正题了。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是哪一首中国诗呢?当摒弃该诗中“写于一千年前”这个时间的限制后,古诗的寻找面就大得多了。但是,诗中的“下雨”和“船的竹篷”这两个特征却是绝对必须有的,因为它们就像一个事件的线索或案件的物证。
大量的阅读与筛选后,我终于找来了两首相对接近的古诗。
一首是唐代白居易的五言诗《舟中雨夜》:
江云暗悠悠,江风冷修修。
夜雨滴船背,夜浪打船头。
船中有病客,左降向江州。
另一首则是南宋诗人陆游的七言绝句《东关》:
烟水苍茫西复东,扁舟又系柳阴中。
三更酒醒残灯在,卧听潇潇雨打蓬。
关于古诗的解读,我对现下的一些广泛性注释的分析很是无语,因为那些给我的感觉更多是把古诗往“不解与困惑”的方向推,太多的枝节性如修饰、联想、揣测、纵横向对比等的扩展,像为古诗有意地戴上一层又一层面具,从而把古诗的意旨过度复杂化了。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谈过这个问题,现转过来,这样做是我不想再为两首原本就能直接读懂的诗歌制造理解的枷锁。“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我国古诗有一个特点,是直观,即是说,用短短的那么一句或几句诗就能勾勒出一帧多帧画面,整个图案就像描绘一样表露在你眼前,例如这两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样的诗句你根本就不用解释,只需让视觉直接附着在文字上,就能从中直接地‘看见’具象的情景,文字回到切实的表意价值当中,文字就是一支画笔,而所谓的诗意或许也就这样形成了,一切原本属于感觉上的事情不再是感觉,属于想象的不再是想象。从这个角度去看,诗歌中的直观就是语言的翔实感并由此带来的翔实画面,有点类似于我们平常说的言之有物。”
这两首古诗,“雨”都是有的,现在找“竹篷”。前者的“夜雨滴船背,夜浪打船头”,从后一句的“船头”去看,与之对应,“船背”似乎应该是船尾,以前的船,尾部都有一个竹制的船篷,上面涂抹着厚厚的桐油用来防水,所以雨滴船背,我理解为雨滴船背上的船篷。这样一来,竹篷也有了。后者则更显像,一句“卧听潇潇雨打蓬”,像概括一样把两种事物都收于囊中。由是,如果一定要给古诗来一个属性,它只能是空间性的。
但是《中国诗》中随后的“以及他内心终于/获得的平静”这二句,《舟中雨夜》一诗,表现是非常不明显的,最后一句“左降向江州”,被贬职江州则更是意难平了,倒是赖特的《冬末,越过泥潭,想起古中国的一个地方官》与其情况非常接近(如果再联系元稹的《闻乐天左降江州司马》一诗: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这个结果应该是符合的)。《东关》的表现也不明显,但如果我们剔除诗中所含的各种模棱两可的引申隐喻,只把“卧听潇潇雨打蓬”当成一种闲适状态的话,这种听雨的意境,倒还真是有种心事释怀的意味。但我也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古诗毕竟讲究“诗言志”嘛。
所以这两首古诗,尤其是陆游的《东关》到底是不是扎加耶夫斯基所读的那首中国诗,还真是难说了。囿于我的阅读,我无法找到更多相符的例子。不知后来扎加耶夫斯基有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如果没有,我想为此作另一些层面的推想。比如最后古诗人内心获得的平静,只是扎加耶夫斯基顺理成章所作的一种臆想和结论,毕竟对于环境的描述很多时候完全能透视出心境的。
我更想说的还有,在外国诗人心目当中,“船中听雨”这个场景会不会是中国古诗词的某个基调?这种背景或意境在古诗词中出现的频率还是挺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中国古诗的一种常态,如朱熹的《水口行舟》一诗: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又如蒋捷的《虞美人·听雨》的这二句: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所以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氛围会不会是多首古诗的影像叠加与复合,然后再取其典型,目的是营造一个中国诗场面的可信度?
倘若这些想法合理的话,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无疑也就找到了中国古诗的一个共性,当中所连通传递的自然是古代诗人与当代诗人的种种诸如际遇、现实、命运的比较了。这些“纯粹”还真的如诗人所言是看不见的,但纯粹又是可以感悟的,感悟透了就是形态和存在。
而寻找中国诗的游戏,将可以智慧而“任性”地继续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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